□王克英
长沙，历经3000年城名、城址不变，是全国首批二十四座历史文化名城之一，素有“楚汉名城”“山水洲城”之称。老长沙并不大，老话讲“南门到北门，七里又三分”，但历史遗迹丰富，一条条承载着数代人记忆的古街小巷，成为这座城市的历史瑰宝，也见证着这里的时空变迁。那些麻石铺就的古街小巷，那些小巷里的古老院子，收藏着岁月痕迹，收藏着生活故事，也收藏着很多扑朔迷离的传说。
据传，明朱洪武（朱元璋）时代，江西和江浙一带人到长沙到处插草为标，占地为业，其中马、杨两姓同时占了长沙东郊一座山，于是有了马杨山之名，但杨姓纠结于与马姓在一起，对杨（羊）不利，于是迁居他处，马杨山便叫成了马栏山。长沙城南有条跨越黄土岭路的街叫七里庙，附近原有口塘。相传汉武帝时，有一天一位农夫牵着一头牛，来到长沙河西渡口要过江。艄公摇头说：“船小，载不动啊！”“放心，牛不重。”农夫强求。艄公拗不过农夫，只好带其渡江。船到江心，牛竟然在船上屙了一堆牛屎。农夫笑着对艄公说：“我的牛很感激你渡它过江，特送给你一堆礼物。”艄公听了生气地翻了一下白眼。事后，艄公想用桨将牛粪挑到江中去，却发现那牛屎放光，仔细一看，竟然是一堆金子。艄公大悟，方知牛是神牛，急忙上岸追赶，一直追到七里庙。见神牛在塘边饮水，艄公跪拜说：“神牛啊，帮帮我们吧，靠人拉犁太辛苦。”神牛忽然消失，不久塘边来了几头小牛，帮助人们耕作田地。人们一传十、十传百，便把这里称作牛角塘。
长沙街巷的地名蕴含丰富的文化元素。汉代贾谊谪守长沙、定王刘发筑台望母、东晋陶侃之母“截发迎宾”，于是便有了太傅里、定王台、礼贤街。退休后，我常常漫步老街小巷，斑驳的石灰砖墙，精美的壁雕，绿色的青苔，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远久的故事。尤其是那些朱阁重檐的老房子，鳞次栉比的马头墙，意境幽古的石板路，参差错落的店铺，流光溢彩的老字号，还原了老街的厚重美，留存了湖湘文化的古韵遗风，让人顿发思古幽情。
走进这些老街小巷，我的遐想开始漫延，思绪开始飘飞。五一路、解放路、新开铺、营盘街、捞刀河、倒脱靴巷等这些街巷里，记载了一件件可歌可泣的历史事件；油布街、织机街、灯笼街、菜场坪等街名，还原了当年长沙商业的繁华；左家垅、侯家塘、袁家岭、马家巷、王家坪、毛家坪等以姓氏命名的街巷，浸染着浓郁的乡土气息，留存了宗族文化的遗风；落星田、化龙池、金线街、灵官渡、连升街、定王台等这些能讲故事的街名，带给人们一个个美丽的传说；巡道巷、都正街、县正街、藩正街、盐道坪、粮道街、游击坪、学宫街、文庙坪等这些因司署府衙、学院衙门而得名的街巷，让你领略古代长沙公署、衙门、学宫等历史风采。
药王街、陶公山等以人名命名的街巷，也是长沙地名的一个特点，特别是以辛亥革命的元勋黄兴、蔡锷命名的黄兴路、蔡锷路更使古城增色不少。人们对美好生活的祈盼和追求也融进了长沙街巷的名称里，吉祥巷、如意街、长寿里、和平巷、丰盈里、兴隆巷、太平街、幸福里等，听到这些街名愉悦之情油然而生。长沙老街巷不仅名美，而且意美、情美、景美，像文昌阁、褔寿桥、听桔园、水风井、落星田、一路吉祥、平地一声雷等。还有杏花园、芙蓉巷、荷花池、桂花并、紫荆街、槐树巷、楠木厅、桃子湖、白果园、柑子园、竹山园等优雅的名字，寄托了长沙人对大自然的热爱。
这些古韵悠长、古朴深邃的老街小巷，是散落在古城长沙的文化密码与民俗风情。“数字”街名更是令人叫绝，有这么一首顺口溜：“半湘街，一人巷，二里半，三公里，四牌楼，五里牌，六堆子，七里庙，八角亭，九（韭）菜园，十间头，百善台，千佛林，万祠巷。”从“半”到“万”，巧妙地把以数字开头的14条街巷名串连起来，如一幅绚丽多姿的风俗长卷，令人回味。
那是一个下着蒙蒙细雨的下午，我撑着伞，走在幽静典雅的西园北里老街巷，脑海中浮现出一幅幅画面。这里是我在长沙工作时不知来过多少次的街巷，过去老街里的建筑物大部分是木制结构，因历史久远，房屋简陋破旧，两层楼的院落堆满了杂物，楼板和楼梯踏上去都会吱嘎作响。每到雨季，我和同事们总要走进老宅查看雨情，细看房屋是否漏雨；打雷闪电或天干物燥时，走家串户查看防火情况；逢年过节还会走进贫困的市民家里嘘寒问暖。如今的小巷，变化太大了。街道两旁是以砖木桔构为主、修旧如旧的老屋，一些灰白色墙壁上巧妙地以浮雕或实物或虚或实地展现着巷子里过去的生活场景。宰相裴休修建西楼而有此巷、刘蜕“破天荒”中进士而盛于唐朝的典故，千百年来为这里积淀了深厚的文化底蕴。巷口佇立的“华兴会成立旧址”的石碑，告诉人们：当年辛亥革命的序幕就是从这里揭开。
西园北里看似不大，南北一里多长，但上下越千年，串起了左宗棠祠、李觉公馆、黄埔军校长沙同学会旧址、帅孟奇故居等15处人文景点。小巷幽幽，寂静又肃穆，我随着不多的游人徜徉在这条被岁月碾出深深凹槽有些坑洼的麻石路上，仿佛听到曾在此栖居或驻足的历史名人述说着当年，感悟着千年古街的历史韵味。
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古街深处，百年学府明德中学和周南中学的孩子们走出了校门，三三两两回到了巷内的民居。饭菜的芬香在老街慢慢弥漫开来，一会儿各家各户的灯亮了，老街也亮了起来，我突然感悟到：一条古街，一群生活在古巷里的人，一朝一代，一生一世，既有英雄豪杰，更有平常百姓，在这个古朴的小巷里演绎着或威武雄壮的交响曲，或委婉曲折的独幕剧，一代接一代延续着生生不息的人脉。人变了，城市变了，老街依旧默默守候着，记录着流逝的岁月，诉说着过往的故事。那年节时的张灯结彩，平日里的婚丧嫁娶，商海中的人来人往，邻里间的里仁为美，人们清心、淡泊、波澜不惊的生活，都构成一幅淳朴、真实的写生画，镌刻在了麻石路上。长沙这座城市的底蕴与文化，就在这些保存着历史痕迹的老街、老巷、老房子，在长沙人的生产、生活方式和文化信仰中得到传承。
走着，走着，雨停了，老巷子里的风不急不缓地吹着。脚下那条被人踩得发亮的麻石路，浸染着沧桑，感知着变化，见证着时代，它从千年时光里走来，终又回到千年时光里去，彰显着长沙的古拙和厚重，串联起这座最具幸福感城市的前世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