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盛屯
怀揣几代人的念想/穿过上世纪的瞭望/穿越原始森林的梦想/穿越心海的波浪/东方红我的故乡/我终于/终于回到你的身旁
让我尽情地拥抱你吧/拥抱你的欢笑/拥抱你的忧伤/拥抱彼此眼里/闪烁的泪光
我像一个走失多年的孩子/重又回到了母亲的身旁/久违的乡音/久违的温暖/久违的汗味/久违的芳香/久违的一草一木/都让我泪眼迷茫
松涛万里倾诉无穷的思念/湿地千顷滋润不了皲裂的渴望/面对日思夜想的故乡/依偎着母亲的慈祥/循着祖辈的足迹/走进那开天辟地的岁月/回眸那如歌如泣的信仰
在新中国百业待兴的日子里/一群热血青年/从战场从学堂从青涩的童话里/奔赴北疆奔赴北大荒/其中一支队伍/跨越河流跨越原野跨越经纬线/走向东北边陲走进丛林/走到红太阳升起的地方/在原始森林的腹地/安营扎寨/筚路蓝缕伐木戍边
直到要向中央请示汇报/才发现这片广袤的林海/还没个正式的名号/一群文化人陪着王震将军/彻夜唠嗑、推敲/当群山之巅一轮红日喷薄而出/将军喜上眉梢:“东方红/东方红林场,就这么定了!”/从此衣衫褴褛的伐木大军/确认了彪炳史册的坐标
那日子真叫苦啊/苦得无法用眼泪渲泄她的悲壮/刚刚进驻森林腹地的时候/天当房子地当床/这批共和国大写的人/过得像野人一样/各自在地里扒个坑/蜷缩着的身躯/蜷缩了所有的家当和梦想
当在伐木的深山老林里/发现了野猪窝/才知道原来野猪的居住条件/比自己还强/因为里面还有稻草甚至包谷棒/还有家的迹象
爹说娘从江南来寻他/足足走了一个月/没见她掉一滴泪/因为眼泪早流干了/眼泪都撒落在追寻的路上/爹说得很从容很轻松/娘呡了口水/似乎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嗓子眼上
山外是一个遥远而永恒的梦想/两条光亮的铁轨和绿皮火车/让童年的向往一个劲地疯长/直到上学直到这里有了/世上最简陋的新华书店/这群拓荒者的后代/才找到放飞梦想的地方/那忍饥挨饿攒钱买书的日子/至今还在父母叹息的眼里闪闪发光
爹说那时的人命贱/你妈生你时我还在伐木的山上/半个月后才赶到医院/用柳筐挑着你往家赶/从天亮走到天黑/累了找个地方歇歇/又从黑夜走到天亮/路上遇到过黑熊也看见过狼/说黑熊最折腾人/人走它就跟人停它也停/最后爹只好忍痛脱下褂子/系在树干上伪装/一边盯着熊瞎子/一边护着襁褓中的我/颤颤惊惊心里怵得慌
爹说回到家/抱着我亲了又亲/说要感谢我救了他一命/因为路过深山老林时/我没有哭闹没有招惹狼群/说完递给我一片纸巾/说哭啥呀/赶了千多里地来看爹娘/今儿个应当高兴高兴
娘说那时的人真好真亲/友邻如嫡亲/左邻右舍就是一个大家庭/一壶酒/可以让一栋房子闹腾一宿/一包糖果/能甜透老老少少几代人的心/一个地窑/珍藏着甜酸苦辣的各家风味/一口水井/融和着天南地北的不同口音/还说有一年过年/雪下得真大呀/齐腰深的雪无法出行/山外的表哥背着一袋白面/沿着铁轨走了两天两夜/娘说她一辈子都记得/那个冰天雪地的傍晚时分/那个催人泪下的场景/呆立门前的表哥/睫毛上都挂着冰凌……
哥说他还记得/我的淘气和细心/他每次外出干活/都叫弟弟妹妹妹留在家里/可我们总是喜欢站在哥哥身旁/掏鸟窝捞鱼虾/我们是他最得力的爱将/有一次哥哥带领我们/利用滑轮在铁轨上拉柴火/巨大的安全隐患/让父母怒不可挡/棍棒全打在大哥身上/大哥居然没有辩驳也没有叫嚷/弟弟妹妹一起声嘶力竭地痛哭/娘说又没揍你你哭啥呀/我说你们打了我哥/就像打了我一样/爹听了扬起的手掌悬在半空/眼里突然泛着柔软的光/我上前帮哥拭去眼角的泪/自己的泪水在笑靥中荡漾
娘说同胞血脉很是神奇/寒冬腊月里妹妹趴在窗口/遥望冰天雪地里铁轨的尽头/可以感知哥哥的归期/多少次望眼欲穿的等待/换来一家人温暖的惊喜/哥哥的行囊里/总是桩桩件件地塞满了/让弟弟妹妹/感怀一生温暖一生的甜蜜
同学说那时我们最大的理想/就是“走出大山”/最开心的时光就是追电影/从这个点跟到那个点/从这个村追到那个村/家长从不担心孩子走丢/因为/东方红林场/就是一个大家庭
高中毕业最好的纪念仪式/就是同班同学结伴串门/各个场站相距上百里/我们用歌声和说笑激励长征/沿途经过的每户人家/都可以歇脚喝茶/都可以吃到山果、点心/每个人都像似曾相识/每个人都是笑脸相迎/我们翻山越岭我们日夜兼程/《原野牧歌》牵着我们心底的向往/《金梭银梭》编织着青春的图腾
我们借遍了知青点/所有的书刊杂志/甚至不放过知青丢弃的/每一片字纸/每一张书笺/我们经常/在那里面壁发呆/因为糊墙的报纸里/别有洞天
在我们眼里/北京、上海知青/是高大上的偶像/在他们眼里/我们只是山里的小不点/我们不经意的举止/却常常让他们走心/比如勤劳和勇敢/比如友善和节俭
走过车站/我肃穆地走进大厅/冷冷清清/当年繁忙兴盛的景象/已不见踪影/焕然一新的候车室/像一间没有新娘的新房/我们犹如一行不期而至的上亲/心里陡然泛起无以名状的伤心/我一遍遍细细地打量出站口/帮我留个影吧/我曾在无数个走失的梦里/找不到出口/每次都被汹涌的泪水浇醒
走近书店/我们不约而同地说“万幸”/书店没有拆迁/门窗照样破旧/里面的情形已大相径庭/曾经人头簇拥的宝笼柜不见了/室内像是打烊的地摊/居然不见一个读者的身影/卷角的封面像翘起的嘴唇/我轻轻地摁压抚摸也无法将折皱拂平/薄薄的尘埃/吮着我淡淡的指印
走过当年的歌厅/在歌单上寻觅/上个世纪的《声临其境》/我们深情地反刍/调动每一根神经/用心感受芳华的温馨/汗水牵着泪水踯躅前行/我们真的尽力了/我们的喉咙与容颜一样/再也唤不回闪亮的曾经
走过厂区走过原木场/走过当年亚洲最大的贮木场/不见了小山一样的楞垛/也听不到履带与油锯的交响/荒芜的原野坑坑洼洼/倒卧的铁架上/栓着几群低头耷耳的牛羊/两座高大的吊塔瘦骨嶙峋/浑身锈蚀翻裂遍体鳞伤在风雨里呜咽/述说着岁月的沧桑
走进学校走过操场/曾经红红火火的各林场小学/有的残垣断壁/有的闲置撂荒/只有山下的中心学校/尚在惨淡经营/生源正在断崖式下降/每次集会每次升旗/放眼空余三分之二的操场/旗下的老师越来越少/当年土生土长的一辈/扎根林场敬业爱岗/如今已渐渐退休/渐渐随儿孙移居他乡
“趁同学还在/乡邻还在,根还在/常回来看看吧/回来拉拉家常!”/这位校长是我们的同学/说退休后儿子也想接她走/但她舍不得离开这个地方/说得热泪盈眶
明天我就要离开东方红/离开梦萦神牵的故乡/今夜让我们用赤诚/点燃一辈子的情谊/为沉寂半个多世纪的思恋饯行/喝过了照样举杯/喝高了依然高兴/酒瓶上“东方红陈酿”一行字/又掀起一个高潮兴奋呵开心/是啊岁月不饶人聚散如浮萍/相聚的人一年比一年少/相惜的话一句比一句挠心/相握的手越握越紧/细数银丝几失语/千嘱咐万叮咛……
最留恋的故土/天亮得最早/才夜里2点天空便渐渐泛亮/惺忪的街灯倚靠着龙钟的树梢/心里好疼酸楚如潮/东方红的乡亲们啊/你们一世付出了两世的辛劳
送别的人群星星点点/校长她来得最早/她说习惯了每天先到学校转转/看到孩子们就看到了自己的过去/看到了东方红的明朝/她念了好多遍/像是自言自语/我静静地仰望点头/凝望她嘴角浅浅的微笑
我们执著地劝说她/退休后同学们一起出来/抱团养老吧/她说:“我不是刻意坚守/是东方红真的很好!/我陪她长大她陪我变老/我陪她长大她陪我变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