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群芝

　　83岁姚有连老人的故乡——板栗树村，我在前几年秋天的时候，和文友们去采过一次风，对那里印象最深的，是错落在半山腰上的金色土坯屋，以及葳蕤冲天的银杏树和红枫叶，这些飘逸在秋天里的金色、黄色、红色，勾勒了别具一格的苗乡风情。

　　我就是那个时候，在板栗树村认识姚有连老人的。我们沿着溪流边的一条石阶小路走到半坡上时，一个穿着蓝色对襟布衣的老人，坐在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前，一边分拣辣椒，一边用苗语唱着苗乡歌鼟担水调，歌词的大概意思是：担水担到岩板桥/行过山岭一弯弯/担水担到大楼门/十二狮子上山岭/担水担到楼梯边/脚踏云梯来望天/娘担水来耐烦走/担水担过土地门/烧香磕头敬神灵/担水担到堂门上/少的吃了增富贵/老的吃了增粮钱……看到我们，老人戛然而止的歌声，飘散在这空山野外，显得无比的无奈和荒凉。

　　给我们做向导的当地村民说，老人是从外县一个苗乡嫁到这里来的，十几岁时就成了歌师，无论是担水调、酒歌调、茶歌调，还是饭歌调、三音歌她都会唱，她与老伴是以苗族“玩山”对山歌自由恋爱结成的夫妻。自结婚以来，夫妻俩一直非常恩爱，前几年老伴去世了，留下一大笔欠款和三个没成婚的儿子。因家境困难，几年前几个儿子不能忍受家里的贫穷和娶不到老婆的现实，都先后去广东打工了，家里就剩下她一个人。

　　采风回来后，我偶尔也会向向导打听老人的情况。向导告诉我，在精准扶贫下，板栗树村有好多贫困户依靠移民搬迁政策，外迁到山外几十公里的县城易地安置点生活，姚有连老人一家也搬去了那里。我心想这样也好，进了县城，老人就不用每天上坡下坎地出行了，不用再担心睡觉时漏风漏雨的土房子会倒塌，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一年到头一个人独守一山星月和虫鸣鸟叫过日子了。

　　再看到老人，是在移民的安置点。当我走进老人的新家，我简直不敢相信，100平方米的三室一厅，带双阳台坐北朝南的房子，窗明几净，光线明亮。每一间房间，都是亮亮堂堂、干干净净的。进门时，我还发现门口鞋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一家人的鞋子。几年不见，老人家的白发虽然比前几年多了一些，但精神面貌焕然一新，不再是以前那个满面愁容的样子，精神矍铄、目光炯炯、行动利落。

　　说到搬迁的事，老人感慨道，那天扶贫干部来到家里，说国家要实行十个全覆盖计划，要在县城修建易地搬迁社区，她家已在移民安置户名单里。她不敢相信，世界上哪有这样的好事？别人出钱修屋给你住。春节期间三个打工的儿子都回来了，每次谈论到这件事，老人也总是说不可能。要他们不要异想天开，安心打工赚钱在镇上买套房子，早点娶上媳妇回家过日子。让老人没想到的是，去年春天村支书来到家里，要她做好搬家准备。老人这才相信世界上真有政府出钱修屋给贫困群众住这样的大好事。

　　搬家那天，三个儿子都回来了，姚有连除了几件不值钱的衣物、锅碗瓢盆，也没什么东西可搬。儿子们告诉老人，新家什么都有，进去就可以用电用水做饭。到了新家，还真如儿子说的，政府除了桌子板凳、被子床、碗筷外，一切都置办好了。

　　“那您开心吗？”“当然开心！我现在住在这么好的洋房里，打开房门下楼就有超市、医院、老年娱乐活动中心，有政府免费分给我们的菜地。我除了儿子给我寄钱，政府还每月给我养老金，有时候生病住院都是政府买单。”最让老人开心的，是搬来小区后，打了几十年光棍的二儿子就娶上了媳妇，现在儿子在广东打工，儿媳在楼下社区推荐的超市上班，不仅有工资拿，还可以照顾家。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苗乡歌鼟，我问老人：您现在进城了，还唱山歌吗？“唱，你别看我年龄大，我参加了社区组建的歌唱队，歌唱队还有比我大的。”我看到老人开心的样子，仿佛刚喝下一大碗蜂蜜。

　　“那您现在能不能唱几首歌鼟给我们听听？”“好，只是我唱得不好，你莫要见笑。”老人先用茶歌调，边唱边编了一首苗歌：多年坐在高坡上/山又高来路又长/受了几多风寒苦/出门三脚不稳当/穷在深山也有亲/帮我搬到县城里/太平盛世政策好/幸福生活在龙升。

　　老人的歌声，像四溅飞逸的浪花，婉转而悠扬，时而如潺潺流水，时而像雀鸟翱翔，让听歌的人不由自主地，沿着悠长的歌梯，捡级而上，一步步抵达瑞祥的港湾……

　　看我意犹未尽，老人又唱了一首三音调：太阳出来红彤彤/苗乡人人喜洋洋/当初没钱又无粮/路不通来水不流/如今山清水也秀，车子开到屋门前/莫愁穿来莫愁吃/人在梦中笑入怀。

　　走时，老人硬要送我一把从家乡带来的接骨木茶，一再叮嘱我什么时候想听歌鼟了，就来家里或社区“四点半”课堂找她。她说，不想老祖宗口口相传的歌鼟失传，正好社区“四点半”课堂组织孩子们学习各种民间文化遗产，她便成为了教孩子们唱苗乡歌鼟的志愿者。

　　搬出大山的歌鼟和老人，都有了新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