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文苑
村庄的光阴
发布时间:2020-11-20 编辑:湘声报-湖南政协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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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武


  晚饭后,我们坐在屋檐下摇着蒲扇,初秋虽然来了,暑气还未消退。初秋最明显的变化是后山的蝉的叫声,由原来的尖锐变成了嘶哑的,扯着很长的声音。夜游鸟飞倦了,慢慢开始飞向巢穴,小溪河边的老樟树下的码头空落着,樟树上有很多鸟在上面筑了巢。


  透过樟树的枝丫,可以隐约看到赤脚医生老陈正在灯下忙着。老陈正跟一个患者把脉,他在心里默数着脉搏的跳动,眼睛朝外面张望着。一旁的榨油铺已挂起了风灯,大人们说今秋的茶籽收成肯定不错,组上负责榨油铺的人要在这个晚上清洗榨油的木榨和工具。风灯摇晃在几个人的头顶,人影晃动在墙上,狗吠声嘹亮在村庄,夹杂着孩子的哭声。田里的稻子有些已经收了,有几个孩子趁着夜色在田里追赶着几只鹅,鹅伸长着脖子叫着跑着,孩子不时被稻茬绊倒。


  光阴一寸一寸爬行在村庄的各个角落里,时间是真实的,时间留在窗户角落架起的蜘蛛网上,蜘蛛乐此不疲地生活在它精心编织的网里。铁匠铺火花四溅,传出叮叮咚咚的声音,这个秋天农人要用的农具正在吴铁匠和他徒弟的手下赶制。徒弟血气方刚的年纪,加上打铁消耗体力,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他忍着,还是使尽全身力气抡着手里的大锤配合着师父。师父用钳子钳着通红的铁放进一大桶冷水里,火光间,他看见水瞬间沸腾起来,火光跳跃在他的眼里。他坐在铁匠铺门槛上歇口气,想起了自己日渐年迈的父母,想起父亲将自己交给师父学手艺的那天,想起在灯底下纳鞋底的母亲,他下意识用手擦了下沾满煤灰和铁灰的脸,鼻子酸了一下,但最终还是忍住了。他抬起头望了眼天空,一行大雁正越过山头飞过,季节更迭太快,白露夜为霜的时候将至。他眼看着铁匠铺门前的一树石榴花从开花到结果的过程,也看着一丛美人蕉从开花到凋谢的过程。


  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霞还绚丽地燃烧在天边,灯次第被擦亮,我总是习惯在这个时候站在石拱桥上张望,听着脚下水流撞击着桥墩的声音。被擦亮的一个窗户下,传来广播里的评书,已经接近尾声,刚讲完“且听下回分解”几个字就戛然而止,把天线伸到最长,广播信号还是不好,一阵嘈杂的声音后,收音机被主人关掉。不远处就是半亩倾倒着的残荷,盛夏时怒放的荷花上不时停着几只蜻蜓,荷叶上的露珠随风滚动着,我们经常折下一片荷叶,举在头顶遮挡烈日。


  回到家时,父亲坐在灶膛前烧火,母亲在灶膛前忙着做晚饭,断黑点灯吃晚饭已成惯例。祖父坐在屋檐下等饭,望着近农历十五的天空,兴奋地喊我出去,说天上有流星划过。其实我一直坐在门墩上,只是他没察觉而已。流星划过的一瞬间,一道奇异的光芒划破天空后便又恢复了天空本来的样子。他指着满天的星星给我看,说有些只能在秋天才能看到的,他举起手指着天空说那颗很亮的星星叫木星。天狼星白露过后就能看到了,他继续说。地球和星星有它们自己运行的规律,就像我们生活在这个世上的自然规律一样,我望着他的脸,他似乎在喃喃自语。


  天刚亮我便被祖父喊醒,他说要带我去县城。太兴奋了的缘故,出门时我发现衣服都穿反了。祖父咧着掉了一颗门牙的嘴哈哈大笑着,看上去很滑稽。他挑着一担箩筐,箩筐里装的是最近几天在河边收割的苎麻,他要挑到县城里去卖。我们沿着山路一直走,到县城的码头时天才开始亮。东街口早市已经开始人声鼎沸,路边摆满了各种东西,都是来自山里的担子,都是卖山里产的东西。祖父这时掏出用手帕包着的一把皱巴巴的钞票,小心地从里面抽出两张,在路边的包点铺买了两个小笼包给我,他看着我吞下两个包子,嘴上流着油。我还没来得及感受包子的味道,包子就吞下去了。


  祖父一手扶着肩上的扁担,一手牵着我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他终于在街边的一个空隙里放下肩上的箩筐,等待着顾客。这一担苎麻最终被一个土产公司的人买走了。祖父将所有的苎麻装在一个编织袋里交给那个人,然后一张一张数着那个人递来的几张钞票。将钞票包进手帕后,祖父挑起空箩筐带着我走出了这条街,他又在包子铺前停下了,买了两个大肉包,分给我一个,另一个放在箩筐里。一旁的百货大厦柜台里摆满了各种商品,我很想进去看看的,但脚步最终还是只能跟着祖父走。


  我们从原路返回。站在山顶,我看到了秋阳下的村庄,阳光毫无保留地铺陈在村庄的大地上,流淌在村庄的时间里,尘埃飞舞在里面,而我,却在光阴里注视着村庄的各种变迁。


  多年后,我沿着小溪河到大溪河,走出了这个村庄,一些过往和时间便一下被我甩远。时光从来不语,太阳照常升起又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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