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诚龙
我自乡下归,左手一麻袋,右手一纸袋。麻袋里装的是萝卜、苦瓜、芋头,纸袋里装的是鸡蛋、鸭蛋、鹅蛋,惹得小区邻居含酸带醋:又是鬼子下村啊。
不是鬼子下村,是儿子回村。
儿子回村,我娘都会把两只手塞满,背上背满,出土豆掮土豆,出豆角提豆角,出红薯背红薯。不变的是,一年四季,都是一个纸盒子,装满土鸡蛋。小区邻居见我就嫉妒,她是城三代了,我还是城一代,她乡下再无亲戚,只能是见我背回我娘的农产品后,从我袋子里抓一把红辣椒,转身就莲花碎步,跑了。
邻居幽然兴叹,不是假矫情,或是真抒情,买蔸菠菜都怕农药超标,炒的鸡蛋担心是人造鸡蛋。乡下白菜露水溜,水底鱼儿慢慢游,叫城里邻居如何不想有个乡下公婆?好多城里人兴叹,若有舅爷是村汉,若是姨妹是村姑,那可是前世修福。
我娘八十多岁了,原来在城里住过几年,怎么留都留不住,她要再一次上山下乡。落叶归根还是老辈割不断的老念想,让子女无可辩驳。娘的另一个理由是要种菜,菜园不种菜,园子就荒了,田园将芜胡不归?我娘吃过城里肉,煎过城里蛋,她老皱着眉问:“城里肉何搞不甜?莴苣何搞不脆?”开始,我娘以为这是城里科技发达,后来才晓得其中有诈,非要卷起包袱,收拾行李,不做市民回乡继续当农民。
娘几年前闪了腰,腰肌劳损,挥锄挖土,真让人揪心。我姐与我妹比我孝心大,劳力活都赶回家,给娘做了,下辣椒秧,插红薯苗。生活场景已然倒了一头,几十年前的情景反着来了,子女在前面挖土,父母在后面下秧。我娘弯了半时辰腰,站起来,双手捂,揉,搓,感慨万千:“老了。”
这个时节回老家,门是打开的,娘却不见在家。人不在家,门不上锁,乡下依然有这般人心古风景啊。鸭子嘎嘎开老腔,母鸡咯咯如旧时,却不能满村子满屋子乱跑乱蹦了,娘给编了竹篱笆,把鸡鸭都关在里面,鸡鸭与人分居,各居其屋。农村房屋建得跟城里套间一样了,更喜的是,也跟城里人一样讲究卫生了。
我开了大腔喊我娘,娘从对面园里应了声,只见我娘从田埂下露出了白发苍苍的脑袋,手里持一把镰刀,背上背一只背篮。“等下,割几把草就回来。菜柜里有南瓜子,炒熟了的,先去剥啊。”鸡被关了起来,不能去土里捉虫,田埂啄草了。娘好像喂猪一样,打猪草改为打鸡草。我娘晓得我爱嗑瓜子,隔几个月就用砂锅炒一把,木罐子里装着,放菜柜深处,等我回来嗑。不过很多次,我迟了些日子回家,娘在家着急,“熟瓜子要起霉,何搞还不回。”
我娘扯了一篮子草,还是旧姿势老情景,袖子揩额,也不管我,放下篮子,便剁草。娘坐在矮凳上,握刀切草,远不如当年,一刀一刀,宛如慢动作。我跟娘说:“我来切吧。”娘手指不灵活,手臂倒利索,她用手肘顶我,力气还蛮大的,“你来?你莫把手给剁了。”儿时我剁猪草,确实剁过一次手,鲜血淋漓,从此我娘再也不让我动刀。
田埂上,山头间,去割草,年少也许是小事,八十岁老人干,麻烦事啊。路有水,滑,路有石,坎坷,摔一跤可是蛮要命。我多次跟娘说,别干了。村里发小向我告状,你娘还抡锄头挖土呢。这可把我给吓着了,娘去过两次正骨医院,这可马虎不得,我“训”了娘一顿。她也晓得厉害了,现在挥锄倒是少了,割青草喂鸡是如何都劝不住的。娘常说:“没用一粒饲料,都是谷米与草料,猪是草猪肉,蛋是草鸡蛋,草猪肉味道是甜的,草鸡蛋味道是醇的。”我现在吃的饭与菜,都是传说中的特供?
我叫娘自己留着吃,娘抵死不肯:“你费脑,要吃点好的。草心在省城,城里更吃不到农村好菜。”草心是我女,是我娘孙。娘便把草鸡蛋分了两篮子,管崽一代特供,还要管孙一代。我娘操心得宽咧。
最让人感叹的是,最好的东西给人,在同事间不见,在朋友间难见,或者,在夫妻间也是不易见了。而在母子间呢,这是最常见的情景,可能还是单向的。
难见儿女如此对父母,却常见父母这样待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