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瑞花
镇街上的老栎树底下,是青溪人约定卖春苗的地方。老栎树三抱大的树干遭雷击遭虫蛀,有了一个大洞,但树冠依然茂盛如盖。
“猪是农家宝”,老栎树底下最早是小猪仔的交易市场。人们用条石砌成十多个一米来高的围子,卖主早早赶来,把小猪仔关在围子里,好让买主站在围子边细细观看、挑选。我担了竹箩,和母亲来到围子前,几个围子看下来,母亲相中了一对小花猪仔,但又在它们之间拿不定主意,卖主说:“婶娘,干脆把两头小猪仔都买了啊。”
母亲笑笑说:“我以前喂猪都是一次买两头的,两头一起,抢着食,比着长,好喂。现在老了,只能喂一头了。”
母亲终于选中了那头腿短腰身长、脊背上有朵黑花的小猪仔,卖主一双铁钳一样的手从小猪仔背后抓起它的前腿,小猪仔后腿架空,在空中乱踢,嗷嗷大叫,尖利悠长,满含恐惧和不愿,卖主快速把小猪仔放进竹箩里,母亲忙用手抚摸小猪仔的脊背,它哼哼唧唧几声,安静下来,但另一个围子马上又响起了嚎叫,因为买卖进行得正火热。
最拥挤、最热闹的是老栎树左侧卖小鸡小鸭小鹅的地方。一只一只的大篾匾挨挨挤挤摆在一起,里面的苗儿毛绒绒的,万头攒动,可爱极了。卖主们把篾匾的盖子取下来放在空地上,撒些碎米和饲料,买主把选中了的苗儿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放在盖子里,看它们吃食,观察它们的毛色、形体以及公母情况,满意后再放进自己的箩筐里。如果是男人家来买,简单爽快得多,一般只说买多少只,任凭卖主抓,如果老婆特意交代了不买公鸡,男人也会说上一句,卖主边抓边说,保证全是能产蛋的。等到养大,有一半能产蛋就不错了。
我家鸡苗一般不用买,母亲喂鸡都注意接苗,每年总会留三四只母鸡和一只大红雄鸡,生的蛋放在糠桶里攒着,看到哪只母鸡不思吃食不愿外出只是“咯咯、咯咯”寻草窝蹲,母亲知道它动了母爱的情思,忙帮它在旧谷箩里絮上稻草,放上二三十个鸡蛋,让它抱着。我总是担心这只四五斤的母鸡会把鸡蛋踩烂,但奇怪得很,很少有鸡蛋被踩烂的。母鸡不吃不动死心塌地抱着它的鸡蛋,20多天后,它就会神气十足地带着一路孩子,在屋前屋后啄食玩耍了。
母亲喜欢喂鹅,说有一群鹅在家里闹屋、雄壮,鹅吃青草,不需要太多的粮食也能长到八九斤。母亲喜欢凑十周全,但她买鹅苗时总会多买一只预留着,怕万一折了苗。在毛色上,喜欢白色,只买一只灰麻色的放里面做记号,在田野在路边,一眼就能把自家的鹅和别人家的鹅区分开来。我很佩服母亲的这点小心思,10只雪白的鹅里,加进一只灰麻的,真的灵动多了。
在苗市的周边,还会有卖小狗小猫小兔的,那更有趣了。小狗买了,要把它放在袋子里蒙起来带回家,不然它会记路跑回旧主人那里;猫娇气,喵喵叫个不停,抓它时只能抓颈部,不然它的爪子可不会轻饶你;温柔的小白兔,三瓣嘴可是不会停下来的,你得足够勤劳给它扯草才行。
母亲说,木瓜冲太远了,那几块土不种红薯了,栽上杉树吧。我说,退耕还林,好啊。于是我们又去老栎树对面的沙滩上买苗木。以前只有杉树苗和松树苗,现在摆满了各种经济苗木,油茶、奈李、板栗、杨梅、橘子树等,还有各种果木和花木。母亲见到鸡叫岩的表舅也在赶苗市,问他买什么树苗,表舅说,去年建了新房子,想买两棵桂花树栽在庭院里。母亲高兴了,说:“桂花开放幸福来,我们碰上了好时代啊。”
旁边几个买树苗的人都夸母亲说得好,表舅帮着母亲选了杉树苗,我把杉树苗放在装了小鹅的竹箩上,小鹅伸着毛茸茸的脖子欢快叫着。我挑了一担春苗,和母亲随了赶苗市的人回家去。一路上,人们扛的、背的、提的、说的,都是春苗,都是希望。
老栎树下的苗市,可以热闹到清明谷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