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来森
青蛙是益虫,青蛙的叫声,也叫人觉得欢喜、吉祥。
我八九岁时,家里盖了新房,位于村子的西头。房前,是一条小路,小路的南边,就是一片麦田,绵延向南,与白浪河相连接。每年,小麦打苞的时节,白浪河的青蛙就叫个不停,我的母亲听到后,总会喃喃道:“蛤蟆打哇哇,再有40天吃餶飵(水饺)。”那意思是说,青蛙叫了,小麦成熟的季节就快要到来了。母亲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堆着幽微的喜悦,那份喜悦,也感染了我们,内心里,便也充满了期盼。
仿佛,青蛙一叫,这一年的丰收,就注定了。所以,那蛙声,听来,亦是觉得特别悦耳。
那段时光里,特别是晴朗的黄昏,我常常站在自家门口,听远处的蛙鸣。眼前是碧绿的麦田,煦暖的风轻轻地吹着,麦浪荡漾、涌动,涩涩的麦草香散溢开。黄昏,青蛙的叫声从远处的白浪河传来,掠过麦田,在麦尖上跳跃,一波一波的,似跃动的旋律,动听得不得了。麦色青青,蛙声里,仿佛也有了一份澄碧的味道。
无论过去多少年,我一直认为:初夏的蛙鸣是一年里最清脆、最响亮的蛙鸣。
只不过,蛙声最烈、最震撼的季节,还是炎夏时节。雨水丰沛,大湾小湾都积满了水,于是,青蛙满湾,蛙声遍地。
白天里,也许是天气炎热的缘故,青蛙,叫得还不怎么响亮,疏疏落落,有气无力的,仿佛是半睡着。可是,一进入黄昏,情况就不同了。一蛙鸣起,众蛙齐应,于是,蛙声弥耳。“黄昏烟雨乱蛙声”,那一个“乱”字,说得真是好,满河湾里,都是蛙声,咕咕哇哇,你辨别不清那声音,究竟来自何方。只觉得,蛙声,是从四面八方拥挤而来,声音,时大时小,时疏时密,时远时近,时高时低,时清时浊,那些个夏日的黄昏,因之而热闹,因之而繁富,更因之,而有了美妙的“音乐”。
有许多个乡村的夏夜,月朗星稀,我夜半醒来。室外的风,煦煦地吹进室内,月光照满床头,这时,我睡意全无。痴痴地望着眼前的月光,常常会因此陷入某种沉思之中,并欢喜地沉浸在这份宁静之中。正当我深陷其中,远处却响起了蛙鸣声。一声声,清脆逼耳,敲打着那个夏夜的宁静。这个时侯,我总会禁不住抬起头,望向窗外,我觉得,蛙声就是从那月光的银辉里倾泻下来的。于是,那蛙声,便也有了一份银白色的明亮。我在蛙声里,看到了远处的那条小河,看到了月光下,河流上漾着的清波,河岸边摇曳着的青草……那个夏夜,那条河,因青蛙的鸣声,成就了一个童话的世界——那般明亮,那般纯净,那般幽美。
那一夜,我枕着蛙声睡去,睡在一个童话的世界里。好美,好美……
夏日的蛙声,亦时有幽微之处。连绵的阴雨,会使村野到处注满水。连村头篱笆边,浅浅的水沟里有了青蛙,三两只就很好,有那么一只跑进菜地里,卧在菜畦中。叫声,疏落得很,似缓缓捶响的鼓。舒缓幽微地,传送出很远,很远……
蛙声篱落下,草色户庭间。那“蛙声篱落下”,大概就是此般况味了。真个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