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美有花,冬美有雪。
在我们湘西南乡下,大雪节气过后,必定会下雪。
一夜北风紧,早上醒来,窗棂上映着白光,推开柴扉,外面是一个洁白的世界。一眼望去,远山近岗,田畴屋宇,鱼塘水井,铺上了厚厚一层雪。塘与井冒着地气,雪花落下去便融化了,那上面氤氲着雾气,隔着白茫茫的田野,宛若空中舞动的轻纱。几只早起的鸟儿,在雪地里啁啾,被鸟儿吵醒的雪儿便有了记忆,结冰时就把声音凝在里面。不其然间,一阵温婉可人的清凉气息,扑鼻而来,这是冬季里我最喜欢闻的味道。
雪是天地间快乐的小精灵,来时漫天飞舞,飘飘洒洒,去时悄无声息,银装素裹。有时随风飞舞,着物而素洁,有时随遇而安,触景而生辉,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巧施粉黛,妙笔丹青。
我喜欢雪中的梅。从雪域中闻出梅的冰清玉洁,傲雪凌霜,莫过于宋代卢梅坡的“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和陆游的“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踏着积雪,走出柴门,穿过村中乡道,来到村尾牛娃家院墙边,一树红梅一半守护墙内,一半探出墙外,隔老远就闻到了梅香。因凝雪裹着梅花,梅香被禁锢着,那香慢慢渗透雪衣,一朵香一朵香地过滤与积聚,闻起来格外清香。再观那树上梅,叶还没有长出,瘦枝上早已绽放出一小球一小球米粒般殷红的梅,雪是白色的,梅是红色的,便有了色差,看上去晶莹剔透,分外妖娆。
梅花点点落,暗香阵阵浮。此时赏梅,闻出的不只是梅的冰清玉洁,傲雪凌霜,还有梅的品格与情怀。
我喜欢雪中的竹。从雪地中闻出竹的挺拔多姿与傲骨铮铮,莫过于欧阳修的“残雪压枝犹有桔,冻雷惊笋欲抽芽”和陶行知的“淡雅幽清盈绿筠,高风亮节驾先贤”。屋后的山地,有一片气势磅礴的楠竹林,挺拔修长的身躯,摇曳多姿的绿叶,它们放低姿态,纳霜迎雪,手拉着手,肩并着肩,老竹护着新竹,齐心协力,接受风雪的洗礼。此时观竹,看的不只是竹的挺拔多姿,还有竹的谦虚礼让和气节高雅。
我喜欢雪中的松。从雪原中闻出松的苍劲雄伟,卓尔不群,莫过于李白的“太华生长松,亭亭凌霜雪”和刘桢的“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劲”。 松大多立在山顶、悬崖,万物皆枯之时,迎霜傲雪,郁郁葱葱。漫步故乡金紫岭主峰,云雾低翔,朔风呼啸,万物枯萎,几株老松一身翠绿,迎风默立,安然相守于山道旁。此时品松,闻出的不只是松的傲骨铮铮,还有松的从容与安逸。
我还从雪里闻到了山村的祥和与安宁、炊烟的婀娜、大地的包容……
多年后,辞别故里,一个人去都市打拼,孤寂的时候看夜色,总是容易想起故乡的冬。那时我才发觉原来冬雪中藏着一味叫“思乡”的药,在时光的容器里被熬制成了人生的八宝粥。年少时品一杯,闻出了简单和无畏;中年时品一杯,闻到了收获与担当;暮年时品一杯,闻出的是疏淡及闲逸。
文 | 禹正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