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文苑
哑巴舅
发布时间:2024-07-05编辑:湖南政协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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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哑巴舅,天生又聋又哑,他是我母亲的弟弟,却和我母亲没有血缘关系。他是从小被抱养的,他的养父母不是我母亲的亲生父母,我母亲只是他们的干女儿。


解放前,有一户李姓夫妇和我的姥姥姥爷同在一条街上开店铺做小生意,两家关系很好。李家夫妇没有生育,就认了当时年龄尚小的我的母亲做干女儿。


后来,为了弥补没有孩子的遗憾,李家夫妇又托人从遥远的外乡抱回来一个还在襁褓中的男婴。到了该牙牙学语的时候,才发现这个孩子是天生的聋哑儿。真是造化弄人。


夫妻俩只好认命,把这个可怜的孩子视同己出,疼爱有加,呵护备至。男孩慢慢长大,尽管不会说话,却聪明伶俐、精明能干。养父母给他取名“进财”,而村里人都叫他“哑巴”。因为是我母亲的干弟弟,我们姐弟几个都喊他“哑巴舅”。


在贫困的农家长大,又有残疾,哑巴舅没有讨上老婆,一辈子单身。一些本是女人擅长的活计,哑巴舅都会干:喂猪养羊,烧火做饭,缝衣补袜,无不精通。在养父母年老体衰之后,哑巴舅更是充当了儿子、媳妇、女儿等多重角色。养家糊口,照顾老人,哑巴舅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家。虽然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抱养的,但养父母从来都是他心中最亲的亲人,他对两位老人特别体贴,十里八乡没有人不夸哑巴舅孝顺的。


我记事时,哑巴舅已人到中年,印象中他有着棱角分明的脸庞,浓浓的双眉,大大的眼睛,直直的鼻梁。他不太爱笑,偶尔笑的时候,让人感觉很和善。


那时,农村已包产到户,我家缺少劳力,每到农忙时节,与我们不同村的哑巴舅便赶来帮忙干活。哑巴舅勤快、能干,从不偷懒,不怕脏不嫌累。刨土、施肥、犁耕耙拉,样样都是好把式。哑巴舅拉起装满粪肥的板车,健步如飞;抡起笨重的铁锹,虎虎生风。焦阳似火的日子,他会把粗布褂子脱掉,露出黝黑黝黑的肌肤,健壮无比。那坚实的身板、黑黑的脸膛,真像一尊古铜的雕像。


对这个不言不语的壮劳力,村里的人都赞不绝口,都说哑巴真能干,摊上这门亲戚真是你们的福气。他们不知道的是,哑巴舅不单是干地里的农活积极,一回来就拿起笤帚打扫院子,或者是清理猪圈,一刻也不闲着。哑巴舅每次来我家帮忙,母亲总是杀鸡宰鹅,张罗一桌子菜,招待她这个不会说话的弟弟。父亲拿出珍藏的白酒,邀请左邻右舍大叔大伯围桌共饮。哑巴舅的酒量不大,但他喜欢喝酒,他和饭桌上每个人划“哑拳”。每当喝到满面红光微有醉意的时候,一向沉稳的哑巴舅就一改常态,变得异常活跃,像个孩子似的,嘴里“哇里哇啦”,似乎有很多话想说。尽管无法表达,但我猜想,那是他寂寞人生中少有的欢乐时光吧。


哑巴舅喜欢小孩,特别是我们几个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外甥外甥女。见到我们,他便笑嘻嘻从衣兜里掏出大把的糖给我们吃。


哑巴舅不会读书写字,却心明眼亮。他老实本分,任劳任怨。我不记得哑巴舅最后一次来我家以及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后来,我上高中,上大学,参加工作,娶妻生子,离家越来越远,故乡的消息越来越少,故乡的人和事越来越模糊。再后来,听说哑巴舅的养父母在很短的时间内相继去世。母亲打电话说,哑巴舅哭得死去活来,撕心裂肺。我无法想象一个聋哑人如何嚎啕大哭,但那难以言说的悲伤让我内心无比酸楚。


在这个尘世上,最疼爱他的人不在了,无依无靠的哑巴舅也慢慢变老了,听说,他60多岁时远赴西乡寻找亲人未果,被好心人送到了当地养老院。


我的父母曾多次托人在陕西一带打听哑巴舅的下落,一家人想去探望他,把他接回来,但最终没有消息。


岁月悠悠,时光飞逝。如今,我的父母年事已高,如果哑巴舅还健在,当年健硕魁梧的他,也应该是老态龙钟的耄耋老人了。或许,他正在孤寂的日子里慢慢消磨他的风烛残年;或许,他已经被埋在异地他乡,游荡于荒野。


无论岁月如何消逝,无论时光如何流转,哑巴舅都是我永远的亲人。


文 | 杨念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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