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时，[氵][舞]水河畔的起重机已经开始起伏，钢铁臂膀轻舒，将印着“怀化—万象”的集装箱稳稳地放在车板上。转运车拖着长影在偌大的地坪上穿梭，宛如一支无声的舞曲。

站在海关监管区栅栏外，看着这座没有海浪的港口吞吐八方货物，我恍惚觉得，北部湾的潮声已顺着铁轨漫进了我们湘西山坳。

怀化人素来晓得大山的分量。

上世纪70年代，湘黔铁路与枝柳线在此交汇，钢铁长龙硬生生从莽苍群山中拖出一座城，从此“火车拖来的城市”成了怀化最骄傲的注脚。当高铁网络在神州大地铺展，这座曾经的车站之城竟渐渐沉寂，连老洪江古商城码头边的青石板，都似乎比我们更记得千帆竞发的盛景。

直到2021年秋，推土机轰鸣着碾过城西的荒坡，怀化国际陆港破土动工。那天，围观人群里一位拄拐老人颤声问：“这陆港能载货船吗？”旁人哄笑，却无人能答。谁曾想，仅仅3个多月，灰扑扑的工地上竟矗立起海关监管区、跨境快件中心。那年除夕，当首趟中老班列载着麻阳冰糖橙驶向万象，铁路编组站的探照灯把夜空照得雪亮，全城人都在电视前屏息。300公里外的北部湾海风，终于吹到了雪峰山下。

陆港的铁轨，像发了藤的楠竹根，朝着四面八方钻。先是伸出4条胳膊（铁海联运通道），够着湛江、广州、深圳、北部湾那片蓝汪汪的海。接着又抽出7根枝丫（国际铁路通道），探进了老挝、越南、缅甸的莽莽雨林。去年深秋，当第900列开往东盟的火车长鸣启程，站台上一位老铁路工眼圈红了：“光是跑老挝的就有296趟，中部第一！”这个当年被大山四面箍紧的小城，如今竟把152条线路织成了一张大网，货物像寨子前汇聚的溪水，涌向46个国家的100多个港口。清早的调度室里，电子图上的光点一闪一闪，像星星落进了五溪大地。

城南“陆港一号”超市，装下了天南海北的新鲜。货架上，泰国的榴莲和老挝的糯米紧挨着，越南咖啡的焦香气混着俄罗斯巧克力的甜腻，超市老板指着价签咧着嘴笑：“以往弄点外国货，得兜个大圈子。如今，陆港就在屋门口，运费省下了三分之二。”数千种异国商品在此集散，主妇们推着购物车谈笑风生，仿佛不是置身山城，而是在国外的超市采购。当苗乡的山泉水泡开柬埔寨的咖啡豆，哎呦，这世界近得伸手就能触摸到。

真正的蜕变在厂房车间里。城东箱包产业园的流水线上，女工们正在挥汗组装配件，一位企业负责人指着新启用的生产线：“每天2000个箱包，全走陆港出口！”谁能想到，3年前这里还是打铁弹棉花的作坊区？如今87家箱包企业在此扎根，标准化厂房绵延40万平方米，玻璃上印着“国际箱包之都”的巨幅标语，点亮了整个山城。

在离陆港更远的会同县，竹林子哗啦啦响，应和着机器的轰鸣。融憬竹业的马进，把毛竹削成一根根秀气的茶签，“每月20标箱直发曼谷”。他身后堆着小山似的竹筷、竹器，空气里都飘着竹篾的清香。这位放弃沿海工作的企业家，把竹制品展示中心建在泰国，却把根扎回故乡，只因怀化是湖南通东盟的咽喉。窗外，新栽的楠竹正噼啪拔节，满山的翠色顺着铁轨跑，一心要奔向海里去。

最动人的丰收图景在初冬麻阳的橙园里，果农们将黄澄澄的冰糖橙装车，货箱印着中老班列标识。这些曾困在山坳的果子，如今坐上火车周游列国，果农老张蹲在田埂上算账：“去年橙子走陆港卖到柬埔寨，价钱翻了一番！”他那粗粝的手指轻轻抚过橙子溜光的表皮，像是在摸自己孙伢子的脸蛋。

新竣工的智慧冷链物流中心如银龙卧野。4万吨容量的冷库中，怀化米粉与碣滩茶即将启程远渡，甘肃紫皮洋葱与东盟榴莲在此相遇。控制室里，年轻的技术员轻点屏幕，物联网数据如星河流动。

站在陆港观景台眺望，只见沪昆高铁如银梭，与包茂高速的金线在暮色中交织。远处芷江机场的航灯明明灭灭，与集装箱堆场的光带遥相呼应。汽笛长鸣中，一列中越班列正缓缓启动，车头灯光刺破暗夜，像一柄出鞘的剑。

这座曾被群山禁锢的城市，如今枕在铁轨上，真真切切听见了海潮拍岸的声音。当清晨第一缕晨光镀亮海关大楼的尖顶，我心头猛地一亮。原来这陆港，就是怀化人筚路蓝缕，硬生生在湘西的土地里“种”下的一片大海。

文 | 吴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