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容易见人性。

同住一个病房的病友及家属，很容易找到共同的话题。得了什么病，有几个儿女，夫妻相处如何……朝夕相处，彼此看到的是对方承受病痛、衣衫不整、蓬头垢面的样子，去掉了所有伪装，只有一个称呼——几号床。在医院里，大家真诚相处，相互照看。

病房里的时间是最漫长的，难免就互相讲起自己的人生故事。

这次老妈住的是老年内科，住院的大多是七老八十的人。邻床是个乡下老太太，因腰疼腿痛住院，大儿子远在非洲，小儿子在东莞打工，她讲起来颇有些自豪，觉得儿子出国了有出息。她住院后，大儿子远在非洲却坐飞机回来了。她说，去年老伴走了，一个人住单间独屋，白天种菜喂鸡，天一黑就把门闩了，看看电视就早早睡觉。我说，睡得着吗？孤单吗？害怕吗？她说睡不着，孤单、害怕也没有办法，得受着。

虽然儿孙满堂，但日子还是只能一个人过。孤独是人的宿命，每个人都要学会习惯孤独，这是一生的功课。

这个乡下老太太没住几天就出院了，她说没这么多钱，回乡下卫生院做做艾灸和理疗，也就马虎着过吧。

很快，病房里来了新病友，是一个87岁的退休老头，他精神很好，一点也不像个病人，每天对社会风气、病房里的设施、医院的管理，一一发表意见，提出批评和建议。只要有人搭话，他的话匣子一打开，几小时都收不住。他告诉我们，自己独居了30多年，两个儿子都结婚成家，孙子孙女都有出息。聊起这些的时候，他有些自豪，我无法想象他这么多年一个人生活的艰难。每天到了饭点，他就点快餐。大家问孩子们怎么不来送饭，他却说：“我不要他们来，医院不是好地方，他们都要上班，都忙。”

靠窗的是一个老太太，从企业退休的，虽然耳朵听不见，但特别爱说话。偶尔，陪护的儿子有些不耐烦，说我都被你气得要住院了。她说，你去忙你的吧。儿子却不走。她坐到椅子上输液，儿子看手机累了就躺病床上。有一天，老太太输液睡着了。她的儿子轻轻地给她盖好被子，小声告诉我们：“我妈16岁就上班了，我们几个都是她一手带大的，那时我爸在部队……”说着说着，眼圈有点红，“我妈一辈子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就是不晓得照顾自己”。

在医院这个特殊的情境中，病友之间、家属之间，容易推心置腹，惺惺相惜，在人情冷暖、光怪陆离的尘世间，这一份情谊特别难得。

然而，这样的相处又像露水一般短暂、易逝，病房里来来去去，过后谁也不愿意再记起这一段灰暗的日子。

文 | 胡志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