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刘灿姣
初识先生,是在2014年3月18日。那日春意暂浓,时任中南大学校长张尧学院士专程来到文学院,召集我们座谈。会议的核心,是郑重地向我们推介一位学校“重金引进”的大学者——胡彬彬教授。张校长不仅盛赞先生的学问,更激动地提到他倾尽个人心血收藏、保护的“不得了的文化”,并鼓励我们通过项目合作的方式,共同挖掘这座宝藏。我坐在台下,内心深受震动,同时又充满了无限的好奇——那究竟是怎样的文化?又是怎样的一位学者?
会后,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我鼓起勇气,做了一件颇为“冒昧”的事:我给这位素未谋面的大学者发去一条短信。除了表达敬仰与好奇,我更特意提及了一个或许能拉近彼此距离的身份——我们是湖南双峰老乡。在我当时的设想中,这或许只是一次石沉大海的尝试。没曾想,短信刚发出不久,手机便清脆一响。我收到了胡彬彬先生热情的回复!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姿态,没有半点程式化的敷衍,他当即爽快地约我与禹建湘教授一同见面详谈。
这条迅速、热情且充满信任的回复,像一束光,瞬间照散了我心中所有的忐忑与距离感。它让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胡彬彬先生为人处世的风格:真诚、爽快、惜才。在往后的岁月中,我才渐渐明白,它不仅仅是一位长者的宽厚与谦和,更是一位在文化孤岛上坚守了太久的守望者,对远方传来的同道脚步声最本能、最珍视的回应。
胡彬彬先生的学术路径与书斋里的“摇椅派”学者迥然不同。他于1983年本科毕业后,便进入政府机关任职。然而就在次年,当学界普遍尚未意识到村落文化的价值时,25岁的他便已背上行囊,独自踏上漫长的田野考察之旅。那段“身在机关,心在田野”的孤独岁月,让他完成了从一名公务员向田野实证学者的关键转变。凭借二十年来深厚的田野积累,他于2002年获得研究馆员正高职称,并于2003年调入湖南大学岳麓书院,自此有了更广阔的学术平台。然而,在传统村落文化研究这个当时尚且冷僻的领域,他始终如同一个孤军作战的守望者,在漫长的学术长夜里,独自守护着那些即将消失的文化火种。也正是这份长久的孤独,让初到中南大学的他比任何人都更迫切地需要创建一个团队。
就在那次会面中,先生目光炯炯,向我们勾勒出“中国村落文化研究中心”的宏伟构想。言语间,我们深切地感受到他那份源自生命深处的文化使命感与紧迫感。他提到要打破传统文史哲的学科壁垒,对传统村落展开集成式、多学科交叉的全面研究。他打了一个生动的比喻:“现在的村落研究,就像是几个盲人摸象——搞建筑的摸到了象腿,搞历史的摸到了象鼻,搞哲学的摸到了象尾,各执一词,却都难以窥见全象。我们需要建立一个平台,让这些学科真正对话交融,才能拼凑出这头‘大象’完整的样貌。”这个比喻如此形象,至今仍清晰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提醒着我们跨学科研究的重要与深远意义。他交付我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参与撰写“人类文化遗产学”交叉学科博士点的申报书。那是一段焚膏继晷的时光。记得那年五月,我与文学院团队刚风尘仆仆抵达深圳,准备参加文博会的文化品牌发布会,行李箱尚未打开,先生的电话便已追来——因申报材料需紧急修改与深化,我当即匆匆返校,连夜投入工作。先生对学术的严谨与敬畏,对创建学术平台的迫切与执着,由此可见一斑。
功夫不负有心人,2014年7月,由中心团队主持申报的国内首个培养村落文化专门人才的“人类文化遗产学”交叉学科博士点通过了权威论证,并于当年9月正式招生。这标志着中国村落文化研究——这个长期处于学术视野边缘的“冷门”领域,终于被正式纳入国家人文学科建设的体系,从此登上了高等教育的正式殿堂。这不仅是一个博士点的设立,更是一种学术范式的革新。
2014年我接到的第二个任务,是筹备“苗侗村落文化进中南”专题晚会。先生希望将深藏于山野的民间艺术引至大学殿堂,让学术与田野真正相融。我负责对接邵阳市绥宁县上堡古村的村民,邀请他们前来展演原生态的歌舞与古老神秘的祭狗仪式。从节目策划、行程安排到舞台布置,先生皆一一过问,反复叮嘱:“我们要以最高的礼敬,对待这些从土地中生长出来的原生态文化,尊重这些文化的传承者。”这份“最高的礼敬”,最终体现在一个极具仪式感的细节上:先生要求我亲手将劳务报酬,用崭新的红色信封装好,在演出落幕后,当面、郑重地交付到每一位风尘仆仆、从大山深处赶来的原住民手中。这红色,是感谢,是尊重,更是一份无声的契约,象征着学者与原住民之间平等而深切的互敬。晚会取得了巨大成功,时任湖南省副省长李友志同志在现场给予了高度评价。更令人动容的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民族语言与文化认知委员会前主席辛哈教授全程观看后,深受震撼。演出刚落幕,他便径直走到先生面前,郑重地说道:“这不仅是一场表演,更是中华民族活态的文化记忆。你们做了一件非常珍贵的事。” 先生闻言,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谦和地微笑着,轻轻点头。但我看见,他眼中闪烁着欣慰而明亮的光。
那一刻我明白,这束光,源于一位在文化孤岛上坚守太久的守望者,其毕生志业被国际同道真正读懂的深刻共鸣;更源于他亲眼见证,那些散落田野,被他视若瑰宝的文化血脉,终于在这万众瞩目的聚光灯下,获得了它们本应享有的、无上的尊严与荣光。
中心初创,百端待举,万事皆需白手起家。在“苗侗晚会”之后,我旋即又投入了一项更为艰巨的任务——协助先生筹备布置中国村落文化研究中心的展厅。那段日子,我仿佛成了中心的“救火队长”与“大总管”,身兼数职:既是清点整理文物和采购展厅设备的资产干事,也是精打细算的财务干事,还是协调展厅设计与施工接待等各种事务的办公室干事。虽事务繁杂,但在先生身先士卒的感召下,我浑身充满了创业的干劲,几乎每天加班至深夜,没有周末与节假日的概念。先生对文化细节的锱铢必较,对展厅氛围的极致雕琢,让我这个初涉展陈的新人时常受到严厉指正。35岁就顺利评为教授的我,面对先生极致的严谨,心理落差很大,没少躲在办公室偷偷抹眼泪。但正是这份委屈,让我褪去了浮躁,学会了坚韧,真正理解了“文化守护”这四个字沉甸甸的分量。
经过一个暑假的加班加点,2014年9月,展厅终于筹备完毕,一座承载着先生宏愿的文化殿堂就此开启大门。此后,中心团队共同接待了一批又一批前来考察的领导,以及众多慕名而来的国内外知名学者,其中不乏法国、英国、美国、俄罗斯等国的专家。每当看到先生如数家珍般地介绍每一件藏品,阐释其背后的文化密码,那份由衷的自豪与从容,总让我深深动容。
2015年7月,循着先生的指引,我独自深入湘西南腹地,将学术的根须牢牢扎进神秘的勾蓝瑶寨。那段时间,我同时在文学院担任数字出版系主任,肩负着新专业创建的重担。奔波于两个重要岗位之间,长期超负荷运转,身体终于发出了警报,一场大病让我不得不停下脚步。
病愈出院后,先生特意找我深谈。他语重心长,既有关切,亦有指引。他说:“人生的选择,很多时候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学术之路,贵在专精与坚守。做正确的事,再晚也不迟。”这番话如醍醐灌顶。我深知,面对先生倾注生命的事业,我必须做出抉择。
2016年6月,我忍痛放弃嗷嗷待哺的数字出版专业,辞去了系主任的行政职务,决心追随先生,全身心投入那片更为广阔的田野。自此,我的学术人生翻开了新的篇章——开启了长达十余年扎根乡野的田野考察。
在数百个日夜里,我跋山涉水,只为精准测绘一座座风雨飘摇的祠堂,清晰拓印一块块即将湮灭的碑刻,耐心解读一册册纸张泛黄的族谱。尤其是对水龙祠壁画进行的系统性挖掘与研究,令我无数次为之震撼。从整体布局的宏大叙事到笔触细节的精妙绝伦,从神祇谱系的源流考证到民俗隐喻的深刻解读,一次次让我惊叹于民间艺术的瑰丽与深邃。
这一切的源头,皆因先生的知遇与提点。他不仅为我指明了学术的方向,更以他山高水长的人格风范,让我真切体会何为知识分子的担当与家国情怀。
在先生眼中,传统村落如同一位静默的长者,是中华民族传统文化最坚实、最深厚的“活证”与“实证”。他日间勤勉奔走于实地,考察一砖一瓦;夜晚则埋头古籍文物,追溯每一段源流。他毕生所求,是让自己笔下的每一个字、所拍的每一帧影像,都承载真实的重量、诚实的品格与富有创新精神的思考。他的担当,绝非止于书斋。为了挽救2015年我在勾蓝瑶寨发现的水龙祠壁画,先生殚精竭虑,提交了数份提案,一次又一次地奔走于省委省政府及相关职能部门之间;并亲自撰写递交国家文物局、教育部、财政部的专项报告。在他不懈的奔走与引领下,水龙祠壁画最终成功引起了省乃至国家层面的高度重视。2016年我成功获得了教育部人文社科基金重大委托课题,并与中国社科院世界宗教研究所联合召开数次高规格学术研讨会,一座山野小庙终得维修资金,告别风雨飘摇的日子,水龙祠壁画更是被破格列为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这一切的转机,背后凝结着先生的心血与汗水,是他引领我们将学术理想转化为守护行动的生动写照。
我加入中国村落文化研究中心时,怀揣着许多学术理想和建设愿景——创办一本专注于村落文化的高水平学术期刊,为文化遗产学科搭建起持续的交流平台;系统建立中国村落文化资源数据库,实现对村落文化遗产的规模化整理与保存;建设一个设备先进的文化遗产保护实验室,推动保护技术的创新与实践;创建一个促进跨学科交融与学术创新的“创新创业工作坊”。遗憾的是,因种种现实条件所限,在诸多构想中,唯有“乡庐工作坊”得以建成,其余计划至今未能实现。至今思之,深感遗憾。主要原因在于中心团队人手有限,科研任务繁重。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先生始终将文化安全置于首位,体现出深刻的学术责任感和家国情怀。2016年我在伦敦大学亚非学院访学期间,大英图书馆曾主动联系,表达了希望将中心所藏的大量珍贵文献进行数字化保存和合作的意愿。面对这样一个颇具吸引力的国际协作机会,先生在经过慎重考虑后,仍基于对国家文化安全的高度负责,婉拒了这一请求。在他看来,村落文化的实物及文献不仅是学术资源,更事关国家文化主权与遗产保护的战略安全。此后,法国远东学院的学者也多次造访中心,提出类似数字化合作计划,但老先生始终立场坚定,一一谢绝。他常常提醒我们,文化遗产的背后是文化身份与文化主权,学者须有守护的自觉。如今追思,更能体会先生那份始终如一的坚守与远见。在全球化与数字化的浪潮中,他既看到机遇,更清醒意识到风险与责任。他反复告诫我们,学术的开放必须以文化安全为前提,文化的传承必须以自主保护为基础。
先生不仅是这样说的,更是这样做的。他数十年如一日地收集、抢救流散民间的村落文化遗产,旁人看来是“收藏”,于他而言却是“守护”。他心中始终怀着一个宏愿——建设一座真正的中国村落文化博物馆,让这些承载着文明记忆的器物有所归依,向后人诉说这片土地曾经的故事。
即便在退休之后,他仍未停下脚步,而是将这份文化守护的使命带回了家乡,倾尽心血建成了“乡庐美术馆”。这不仅是他个人夙愿的初步实现,更是一位守望者用生命最后阶段写下的郑重嘱托:文化的根,在田野,在民间,更在每一代人不懈的坚守与传递之中。
他常年累月地深扎于偏远村落,风雨无阻地奔波在田野调查的第一线。长期的超负荷工作与艰苦环境,过早地透支了他的身体。然而,即便是在病中,他最为挂念的,依然是在外田野考察学生的安全。2017年,中宣部来函直接委托先生,要求中心组织开展大规模全国性田野考察。在统筹全局的同时,他最为揪心的就是考察队员的安全。那时,他每天必看天气预报,只要听说哪个调研区域暴雨发洪水,便忧心忡忡,夜不能寐,必定要亲自打电话确认每一位师生是否平安,反复叮嘱安全第一。这份以性命相托的担当,最终换来了丰硕的成果。此次调查所取得的庞大一手数据与深刻洞见,不仅为国家文化战略提供了关键决策支持,也使中心作为国家文化智库的重要性得以彰显,调研成果荣获了CTTI智库研究优秀成果等诸多重要奖项。
一个月前,先生永远地离开了我们。遵照他的遗愿,不设灵堂,不举行遗体告别仪式,只有一纸迟来的讣告。他把自己彻底交付给奔流不息的江河,如同交付一生的坚守。从此,这世间少了一位孤独的文化守望者,多了一条承载思想的江河。他留下的不仅是等身著作和研究成果,更是一种文化守护者的精神。在这个变化太快的时代,我们需要这样“孤独的守望者”,提醒我们不忘来路,知道归途。
最深的告别不需要仪式,最重的纪念不依靠墓碑。真正的文化守望者,从来与山河同在。或许最好的怀念,就是继续他未竟的事业。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注传统村落保护,当古老的文化在现代社会重新焕发生机,先生在九泉之下也能感到欣慰了。
守望者不再孤独,因为他的身后,已经站起了更多的追随者。斯人已逝,风范长存,他的精神将继续指引我们在未来道路中审慎而坚定地前行。
本文作者系胡彬彬教授生前同事,中南大学中国村落文化研究中心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