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年，我在广东东莞虎门的炮台上，凝望那些青石，它们被岁月侵蚀得斑驳，如一段历史的隐者，默然承受沧桑。提起抵制鸦片，大多数人会记起那一池沸腾的石灰水，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林则徐校正了一个王朝的背脊。

彼时，鸦片烟毒泛滥。人到中年的林则徐，以钦差大臣身份，与两广总督邓廷桢协力固守海防，数次击退英船挑衅。他召集名医，研制戒烟方剂，帮无数深陷烟毒之人脱离苦海。

命运却起落无常。那个扶不起的王朝，以禁烟招衅为由，将他革职发配新疆。家中母亲年事已高，他不忍亲人受连累，在写给夫人的家书中叮嘱：只可告知母亲，自己奉旨远赴边陲公干，路途遥远，归期无定，万不可流露半分惶恐，免得老人家忧心。

读到这封家书时，我心里有了波澜。此时的林公，全不见封疆大吏的凛然威仪，只是一位远行的游子，在昏黄灯下，对着家人温柔嘱咐。他以一己之力，将朝堂雷霆和人生风雨挡在家门外，为母亲筑起一道屏障。

再坚硬的石头，也藏着一汪似水柔情。

刚与柔，就像一场人生的太极。刚，是拒绝，是推倒，是果敢坚毅，也是立身处世的根基。柔，是接纳，是收敛，属为人处世智慧，有隐忍与变通。它们不是对立的，是一体两面，可以彼此转化。

新疆地大荒芜，风沙漫天。垂暮之年，他以“苟利国家生死以”的情怀，拖着病躯，与边民同食同住同劳动。他复垦伊犁阿齐乌苏荒地，主动捐资承修最艰巨的龙口工程，事成后，百姓感念其恩，将水渠誉为“林公渠”。在吐鲁番，他考察并推广“坎儿井”，改良引水技术，百姓又称“林公井”。

今年六月，我去新疆旅游时，专程去看了那些坎儿井。井口小小的，很不起眼，但底下曲径通幽，有着极为巧妙的引水储水法子。站在井边，我似乎看见当年那位钦差大臣，俯身在那里，引水润沙。

历代人物里，能刚柔相济的不少。曾国藩平定太平天国后，收敛锋芒，主动裁撤湘军，以柔克刚，化解了朝廷猜忌；勾践兵败后，及时示弱，经多年卧薪尝胆，最终成就了霸业。可我觉得，林则徐跟他们不太一样。他的刚与柔，一不为权谋，二不为算计，更像是水的本能，遇着礁石时怒涌无挡，入了平原后静静涓流，丝毫不见刻意的成色。

说来也奇怪，一个自幼枕着涛声长大的人，晚年却落脚于离海最远的地方。水这东西，仿佛一直在他的生命里转。故乡的海，虎门的沸汤，边疆的清渠……海是水，渠是水，沸汤是水，坎儿井里静静渗出来的，还是水。

真正的强者，既能抵御狂风骤雨，又能化解内心波澜。在刚与柔里，林公如太极宗师，一张一弛，一推一拉，一收一放，舞出了从容。

文 | 王志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