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麓山下,湖南大学广场北侧有一座亭子。四四方方,白墙青瓦,乍看并不起眼。你若不留心,从它跟前走过十回,也未必能记得它长什么样。这便是自卑亭。
这名字搁在今天,实在不合时宜。满世界都在教你“自信”,忽然冒出个“自卑”来,像是兜头一盆冷水。然而此“自卑”非彼“自卑”,而是出自《礼记·中庸》的“行远必自迩,登高必自卑”。走远路得从近处起步,登高山得从低处开始。即便是要上天,也得先把脚踩在地上。
亭子是清康熙年间修的,给行路的人歇脚。后嘉庆年间,岳麓书院山长袁名曜将它挪到通往书院的要道上。这法子高明,读书人每日从这面镜子前走过,大约也不好意思趾高气扬了。
说起来,人总是讨厌低处的。谁不想一步登天?古有方士炼丹,今有速成班三天包会。那些吃了丹药的皇帝,下场多半不好;那些不肯从低处走的人,多半在半空中就散了架。可惜这道理,说出来人人都点头,做起来人人都想抄近路。
唐代有一位鸟窠禅师,本是出家人,却不建寺庙,不坐蒲团,偏偏在西湖边上的一棵松树上住了下来,一住就是四十年。有人问他为什么住树上,他说:“我乃鸟窠,栖于树枝,不居高堂,不慕华厦,正合佛门‘卑下’之教。”时任杭州刺史白居易前去拜访,仰头望着树上的禅师叹道:“禅师住在树上,太危险了!”鸟窠禅师笑了笑,答道:“白太守比我更危险。我住在树上,虽高却安;你身居官位,伴君如伴虎,那才是真正的危如累卵。”
白居易又问:“什么是佛法大意?”禅师答:“诸恶莫作,众善奉行。”白居易不以为然:“这有什么难的?三岁小孩都晓得。”禅师平静地说:“三岁小孩都晓得,八十老翁行不得。”
白居易闻言一震,当下若有所悟。自此愈发自检自省、谦卑谨慎,后在杭州励精图治、疏浚西湖、修筑白堤,政绩斐然。
如今岳麓山下,游人如织。可惜多数人急着去膜拜千年书院,去爱晚亭前留影,脚步匆匆从亭旁掠过,只投去漫不经心的一瞥。亭子也不恼,像个知道答案却懒得举手的学生。
岳麓山本有三座亭子:山脚的自卑亭,半山的道中庸亭,山顶的极高明亭。从低处起步,途中守中道,最终抵高明——可谓首尾呼应,严丝合缝。可惜后两亭早已毁于岁月,唯独自卑亭还坚守着山门。大概上天也觉得,这世上最缺的不是高明,而是肯从低处起步的定力与决心。
正如鸟窠禅师栖于树上四十年,白居易身居高位仍能低头自省,皆是以身诠释了“登高必自卑”的道理——真正的修行,无不先从承认自我的渺小开始。
亭子在那里,不言不语,像个老僧入定。但某一天,当你真正读懂了“自卑亭”三个字,或许会停下来,默默鞠上一躬。
文 | 陈敏(作者系永州市政协委员、市政协委员学习联络委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