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雨方式种种,茅屋赏雨是其一。
记得小时候,乡村种瓜,总会在瓜田中央或者田头高处,搭建一茅屋:立柱四根,距离地面两三米处,构筑一个二层,横木数条,横木之上铺展柴草,柴草之上则铺一领草席;二层之上,距离两三米,则搭一斗笠形覆顶,以遮阳挡雨。
瓜田茅屋的主要用途,是用来看守瓜田。人通常就坐卧在二层铺上,因为居高可以望远,得以瞭望整片瓜田。一方面观察瓜秧生长情况,另一方面则是预防贼人盗瓜。
多年之后,回忆瓜田茅屋,觉得它除了实用价值外,倒是真有一番素朴的诗情画意。
平日里,安坐二层铺上,凉风习习,熨帖极了。举目瞭望,四野弥绿,更是赏心悦目。尤其是在朗月的夏夜,西瓜已经接近成熟,个头浑圆、饱满,银辉下,整个瓜田都散溢着莹莹的绿色光泽。虫鸣四野,弥耳皆是清脆的虫鸣声,感觉这个夏夜,就是一个月朗星稀的音乐世界。
然则,瓜田茅屋之美好,更在于落雨天——茅屋赏雨,别具情味。
雨下得细密,瞭望瓜田,满瓜田都被淡淡的雾气弥漫了,雾气下的瓜田,那份绿给人一种浮泛的感觉,仿佛水波微澜。人坐在茅屋二层铺上,雨滴虽不能淋至头顶,雨雾却是随风飘进。雨雾如纱,人境如梦,真是有一种如幻似仙的感觉。若然,雨大如注,用不了几分钟,覆顶四边,雨水顺流而下,四边变成了四挂瀑布,雨瀑如帘,人被裹在了雨帘之中,弥目茫茫。
多少年后,回忆此等雨中景象,犹然快意——那是人与自然最好的融合。
村庄西北方向,有一高地谓之“大埠顶”,大埠顶下是一深沟巨涧,谓之“北沟”。北沟西高东低,东西长有七八里路,北沟的最上游,就在大埠顶下。北沟沟涧、沟坡,栽满了刺槐树,为了看守这些刺槐树,村人在大埠顶南坡,构筑茅屋两间。因地制宜,就地取石,石头垒墙,茅草覆顶,当地人亦谓之“山屋”,亦谓之茅屋。
那些年,我还在读初中,暑假便常常与村中孩童结伴去大埠顶,采蘑菇或者捡拾地软。常常遇雨,遇雨便躲进山屋中避雨。
看山老人,兀自在屋内喝着他的粗茶,我们则站在葫芦架下或者屋门口看雨。
葫芦藤蔓满架,枝繁叶茂,雨小时架下几乎不落雨。架下有石凳,我们坐在石凳上,看雨。淅淅的雨不仅没有遮蔽刺槐树的绿,还因为雨水的洗涤,枝叶变得更绿了。顺势下望,感觉北沟简直就是一条绿色的河流。毛毛细雨密而稠,北沟的上空,水雾飘逸。
骤然暴雨,我们就只能站立在门口看雨了。看不到远处,只能看屋前的山坡,山水下流,一开始是浑浊的,终至清澈如泉水。
忽然,想到中国古代的那些文人,他们似乎大多有一个“赏雨茅屋”的情结,故而诗中写、画中画。诗中所写,不胜枚举。画中所画,似乎有其共性:多是山中茅屋数间,屋窗大开,有人俯窗观雨,或者有人屋中弈棋、吹箫等。让人观之,难免有游逸之想、隐逸之思。
事实也确然如此。文人们茅屋赏雨,践行者恐怕少之又少,更多的还是一种寄托,一种写意而已。
不过,如此也好。心在田园,心系自然,便是一种大好的人生情味。
文 | 路来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