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开顺
在台湾岛,看到漫山遍野的桐油花,轰轰烈烈的“桐花祭”活动,就想起故乡湘西的桐花。
台湾从日据时期开始种植桐油树。20世纪中期,台湾客家人生活贫困,第二次广种桐油树,桐花开遍屋前屋后,卖桐籽补贴家用,也与桐油树建立了深厚的感情。90年代,台湾发展旅游业,文化创意产业兴起,以桐花为创意原型,第三次大种桐油树。从2003年开始,每年举办“桐花祭”活动,常年推出桐花创意产品,带动了台湾岛经济和文化的发展,堪称桐花时代。
沅水湘西和湘黔川边地的桐花时代,比台湾更早。桐油是中国的国宝,宋代开始生产。清代初期康熙年间,沅水上游黔阳县知县张扶翼,号召乡民广为植桐,发展地方经济。到了清代中期以后,湘西与湘黔川边地,处处桐花盛开。故乡洪江,成为湖南最大的桐油产地和集散地。品牌“洪油”与四川“秀油”齐名,畅销长江中下游。洪江八大油号,财富名震江南。
台湾的油桐树种,清末以后由客家人从广东引进,而广东的油桐树种来自长江流域,湖南和四川的桐油树最能产油。一棵油桐树,一朵桐花,是海峡两岸同根同源的印记。
桐花是山野的花,也是家园的花。高山平地,随处可以生长。它的树干粗壮,枝桠密集,桐叶碧绿宽厚。大朵大朵的桐花,花瓣洁白,花蕊透着红晕,一簇簇桐花紧紧相拥。一座座山头,桐花盛开时,像大雪飘落丛林。台湾人叫它“五月雪”。
我到台湾新北市的桐花公园看桐花。沿着密林深处的石阶攀登,满山的桐花层层叠叠,像海浪一样涌着雪白。飘落的桐花铺满石阶、山隙和溪涧,随着溪水流淌,可媲美桃花流水。我在故乡洪江住过的地方,叫桐油湾,是清代留下的地名。我家木楼前面,有一片桐油树林。每年斜风细雨的春寒之后,白色的桐花一簇簇绽开,花期却十分短暂。一般的花朵,都要在树上尽展娇媚,逐日凋谢落地,而桐花只在树上美丽三两天,在最鲜艳的时候纷纷飘落,雪白一地。它也不是谢绝生命,在地上并不迅速枯萎,几天里依然鲜活娇嫩,朵朵成型,层层叠叠,团聚在母亲树下。
桐花有时也让人感伤。在台湾“桐花祭”活动中,有一首《油桐花新娘》最缠绵感人。歌词为闽南话,我把它翻译为这样:
那缀满树枝的油桐花,是我嫁你时披上的头纱。/那飘飞在空中的油桐花啊,是飘舞的洁白婚纱。/这一生一世,我都跟着你走。/那飘飞在空中的油桐花啊,是我爱你喜欢你的泪花,是玉山的春雪。/那飘落在地上的油桐花,是阿爸牵着我的手,把我交给你,承你誓言,是每年的五月雪。
故乡也有桐花新娘。开满桐花的乡下,家家户户的女孩,采桐籽、拾桐籽,堆在坪地或者屋角,等到桐籽壳糜烂,用弯弯的小钩刀掏出桐籽,晒干以后,一篓篓,一筐筐,一船船,卖给商家。她们家里的油盐针线开销,自己的嫁衣,都有她们捡拾桐籽的辛劳。
母亲带我第一次看桐花,那是贫困年代,除了饥饿还有寒冷。母亲说,桐油花开,农民下田,我们就不怕冷了。母亲在乡下教小学,每年桐籽成熟,乡民采撷过后,就带着学生爬山越岭捡桐籽。从树下、岩隙到荆棘丛中,把散落的桐籽捡到竹篓里,背回学校,晒干后,一担担挑到收购点卖钱,叫勤工俭学。
母亲还会带来乡下的桐叶粑。桐叶的清香与粑粑的香甜软糯,是已故母亲留下的温馨记忆。在沅水两岸、湘黔川边,不知有多少乡民像我母亲那样采撷、捡拾桐籽,送到油厂收购点。沈从文记载:“在沅水流域行驶,表现得富丽堂皇,气象不凡,可称为巨无霸的船只,应当数洪江油船。”一船船桐油运往长江,劈浪而行,那船舷两边泛起的浪花里,一定有桐花飘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