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俊士
我娘老去拍邻居的街门,敲开门,人家却没法答她的茬,因为她总是那两句话:“你是谁?你咋在我家?”附近几家的街门都是棕紫色大铁门,都是深红色壁砖,甚至门头上面的匾额也一样,“家和万事兴”,难怪我娘会把邻居家当成自己家。
为防止我娘扰乱邻居,我把街门从里面上锁,她出不了门,急得直跺脚:“人呢?都不管我了?”“我不是人吗?别人不管您,我管。”“你管就是不让我出门吗?”争执的结果是,我做了让步,每天陪她出去串门。
附近几家邻居约好了似的,见我俩走过来,“哗啦!”就把街门插住了。“您看,人家忙,家家户户一样忙,不如回自己家呆着吧。”“我想进去看看他们忙啥哩。”“咣咣咣!咣咣咣!”我娘敲了又敲,没人开门。“甭敲了,人家听见了,不开门是不愿见您,您不能强人所难。”又往另条胡同走。一帮小媳妇正在胡同口说笑,突然掩口,带刺儿的眼神儿齐刷刷扎过来,仿佛瞅见的是妖魔鬼怪。
有位叫崔淑珍的老太太,见到我娘,老远就打招呼:“来来来!老嫂子,来我家坐会儿,我正煮红薯呢,管你吃饱。”“别人不待见我,你为啥和他们不一样?”“低指标时你可没少接济我,拣一把红萝卜缨也要分我半把。还记得你家老院里那棵大枣树吗?哪年枣子熟了你不喊我过去尝尝鲜?……”
这之后,我娘老去找崔淑珍聊天,有时还在她家吃饭。可惜好景不长,隆冬的一天夜里,崔淑珍坐高铁去武汉看望儿子,说要在那儿住段时间,过罢大年回来。大年过罢,元宵节将至,正月十三早饭后,我娘要去找崔淑珍。我说:“甭去了,她没回来。”“不是说过罢大年就回来吗?”“她回不来了。”
崔淑珍在老家时总觉得天只有井口大,去到武汉才见到偌大天空,却不曾想感染了新冠病毒,入院六天,不幸离世。我把这事告诉我娘后,她捶胸顿足,嚎啕大哭:“她咋走了呀!说好要走一起走的,说话咋不算数啊!”
第二天中午,我娘不见了。我逢人就问,直到傍晚,也没找到人。回来路过崔淑珍那座临街的老宅时,突然听到里面有人声,我推开虚掩的木板街门,走进老屋,见我娘戴着口罩坐在蒲墩上,正对着黑洞洞的墙壁说话:“大妹子,你去哪儿了?为啥躲着我?我惹你生气了吗?往后我不和你拌嘴了,你说啥是啥好吗?好吗?”我说:“天快黑了,回家吧。”“不!我得等她回来,她不回来,回家我也睡不着觉。”“不是告诉您,淑珍婶子已经过世了吗?”“胡说!她心眼恁好,咋会死呢?你骗我!骗我!”
回家路上,我娘仍喊个不住:“大妹子,你快回来!快回来哟!”我打个激灵。大街上杳无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