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场大雪过后，春便回到了这片江南山地。

柳枝、桃树分别以鹅黄的嫩芽装点着这个季节。樟树呢，看似无动于衷，其实早已在老枝底下萌出了一片片怯生生的新叶，只是需要一点细心才可寻见。马齿苋、狗尾草、天葵似乎一夜之间被谁召集了过来，在田野、山坡铺上了嫩嫩的浅绿。

花们最喜欢在春天赶集。

稻田里的油菜花三月份已色如黄金，那一种浩瀚的纯粹，让人联想到大海的波浪、山顶的白雪、殉道者的凌云壮志。野花更是早就跃跃欲试，你看那株老鸦瓣，它长在家门前不远处的石磡边，叶子类乎墨兰，细长如剑，一株草有两根花茎，每一根茎顶端生出一朵花，含苞时像极了一枚香榧果，怒放后则近乎一朵小百合。分布最广的还是蒲公英，田埂上、水塘边，到处是它的踪迹，花瓣层层叠叠。车前草的花同样多得无边无际，它的叶片肥大，花茎短小，花束类似于稻穗，颇有一种向某个目标冲刺的气势。马兰头样子有点像秋天的野菊花，跟盛开的向日葵相近，其花色淡紫，蕊心金黄，颜色对比极其鲜明，花朵虽小，同样能招惹我们的眼睛。

江南的春天，是属于屋后那片山坡的。屋后的土山里，长满了枞树、栗树、枫树、茶树……还有蔷薇、野石榴、野草莓等各种灌木。春天里的野草莓值得一提，小时候常常吃到的野草莓个头很小，只有小手指那么大，外形像是一粒粒红色的小露珠垒在一起，恰如挂在树上的葡萄串。它的味道以香甜为主，带有略略的酸味，特别开胃。

春天的气温，是呈螺旋形上升的，当气温由一二度提高到十来度，再加上一两场春雨的大呼小叫，树底、草丛间便会钻出无数把肥厚的“小伞”。这些“小伞”在老家叫菇子，学名叫蘑菇。每当这个时候，我们姐弟兄妹几个就会提上篮子一溜儿奔向后山。石灰菇全身洁白，像是用石灰揉搓而成，它的肉质肥厚，稍带苦味。青头菇，开汤味道不错，它的伞状面盖都是一小块一小块的青绿色，青绿之间有白色的裂缝，龟背一般。枞树菇是野生蘑菇中的珍稀品种，它习惯于躲在枞树的树干旁，通体金黄，没有一丝杂色，一如秋日的银杏叶，以之炒猪肉，配上辣椒、生姜、蒜叶、香葱之类，能叫人馋死。

在山里捡春天的时光，丰满了我数十年的乡村记忆，如今即使每天行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内心总会燃起一片充满土腥味的温情。

□ 游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