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文苑
陈寅恪与 《柳如是别传》
发布时间:2022-03-25 编辑:湖南政协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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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失明那几年,陈寅恪心里的那盏灯是摇曳不定的。他是大学教授,是中华民国的第一位史学大师,没有了眼睛,他怎么做学问?怎么教学生?怎么读书?所以,有一段时间,他心里就特别凄苦,特别黑暗。


但陈寅恪毕竟是陈寅恪,有一种文化在支撑着他。晚年的陈寅恪尽管在双眼失明之后,又摔断了双腿,但他最终找到了一个最佳去处——找柳如是。


于是,陈寅恪走进了柳如是遗落在清朝的那座红楼,而且在红楼里一坐就是10年。


陈寅恪这部历时10年、洋洋85万字的长篇历史巨著《柳如是别传》,是以钱牧斋和柳如是为故事核心、以明末清初的江南为社会背景的一部史实考订。本来是一部长篇传记文学,结果却被陈寅恪以其史家过于严谨的铺陈考证与叙说,写成了一部有故事情节的“清史考录”。


对钱牧斋的诗文,陈寅恪尚在年少时就开始阅读了,并对其文才倍加仰慕。目盲之后,对钱柳之诗更多了几许颖悟,生发几许况味。于是,开始陆续校释其诗,搜集整理其隐情轶事,打算做一件令世人难以理喻的“闲事”——瞑写钱牧斋和柳如是的那段姻缘秘史。


在中国历史的某个角落里,柳如是不过是秦淮八艳中的一位“大姐大”,一个常出入社会名流之间、艳色远播的金陵名妓。但陈寅恪却并不完全认同这一点,在他心目中,柳如是是明末清初秦淮河畔云霞佳丽中一朵清雅的奇葩。她虽然沦落风尘,却身心高洁。她敢爱敢恨,最初与周道登一见倾心,然后又爱上宁徵舆,继而又与陈子龙情投意合,最终与钱牧斋白头偕老。她才华横溢,忠心为国,明亡时力劝丈夫殉节,自己投水殉国。她胆识冲天,豪迈痴情,为救夫君愿以身替死。


陈寅恪觉得这位盖世才女无论是才华还是品性,都让当时士大夫无法企及。即便是令他叹服的钱牧斋,与柳如是相较也大逊其色。也正是因为这种文化视角,这种文化良知,这种文化识见,陈寅恪才将原来书名《钱柳姻缘诗释证》改为《柳如是别传》。其中更重要的缘由,是陈寅恪特别推崇柳如是的《金明池咏寒柳词》和她的《东山酬和集》。


《柳如是别传》固然是部传记巨著,但这部书却并不好读,这与陈寅恪的治学风格与学术取向有关。这也是后来学界对这位声名显赫的史学泰斗放弃治史“本行”,去写一个秦淮名妓而深感费解的原因所在。


但我觉得,这是学界对他过于苛刻。我们没有理由因为陈寅恪是位史学大家,就去漠视他的真性情。《柳如是别传》是一部瞑写之书,而“瞑”者意为“闭”。闭着眼睛怎么写?当然由他口述别人代笔。陈寅恪写《柳如是别传》的助手是黄萱女士。有关这部书的资料,除了陈寅恪一直装在脑子里储存着的那一些,其余所有资料都由助手黄萱去独立查找,找回来念给他听,再作取舍,然后再由黄萱整理汇总,最后又由陈寅恪口述,黄萱执笔代记。如此反复,历时十载,方成此书。


这样的“瞑写”,这样的成书,就已足够堪称中国出版史上的一大奇迹。当然,对于我们现在某些一年就能“炮制”数部长篇的“高产”作家们来说,他们对此也许有些不屑甚至觉得有点可笑。但这丝毫也不影响陈寅恪的情绪。因为他在写《柳如是别传》时根本就没想过这部书能否让后人看到,但他并没放弃对《柳如是别传》的精雕细琢。


因为他是为自己的心去写这部书的。


因为他是为自己作为一个史学家的文化品质和文化人格去同柳如是会晤长谈的。


因为他是站在史学家的角度去关注一个卑微的江南名妓的。


明明知道不能出版,还要耗费10年的时光,历尽种种磨难和屈辱书写这样一部“闲书”,陈寅恪的确是“老糊涂”了。


一种清醒得近乎透明的糊涂。


□ 凌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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