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成了篾匠,是宿命,也是无奈的选择。
12岁那年,大哥是全公社唯一一个考上县一中的,因为家里无法凑齐5元的学费,他失去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机会,成了和父亲一样的劳力。父母一直有愧在心,就送大哥去周篾匠那里学手艺。大哥很聪明,只学了一年多,手艺就学到了。
家里兄弟5个,还有一个姐姐,人口多,劳动力不足,在生产队里是被人嫌弃的,父母起早贪黑从年头干到年尾,填不饱8张嘴。大哥除了参加生产队里5分工的农活,还得接点私活,织箩筐、撮箕,或者打个晒覃什么的。
篾匠算得上轻松活,一把锯子,一把篾刀,一条围裙,就是所有的工具了。大哥年纪小,个子小,力气也小,要剖开一根竹子,还得费一番工夫。篾匠功夫的好坏,体现在过“竹节巴”上,竹节环质脆,过不好就断了。大哥剖竹时用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着竹篾,刀至竹节时,退一退刀,再用力将刀滑向竹节,可谓势如破竹。篾匠最容易受伤的是大拇指、食指和虎口。大哥手上经常鲜血淋漓,不是刀的力度掌握不好,削到了虎口,就是刀飘到了手指,要不就是被竹纤戳到了。后来,大哥左手两个手指老茧特别厚。
大哥最拿手的是打箩筐,大的小的,丝篾的片篾的,箩面光溜发亮,经纬丝丝入扣,有时还会按照主人的要求,织出“福”“喜”“丰衣足食”等字样。大哥织箩织筐的时候简直就是在炫艺,他的手指灵巧地交叉拿捏,篾片上下翻飞,如腾起的流泉,又如起舞的白练,那么轻盈,那么飘逸。
篾匠的活都是零零星星的,也不用走村串户找事做,就在附近村里修修补补,织箩打覃。特别是双抢和秋收前,左右邻居的农具坏了,大家都要请大哥去做几天工。生产队也有上百担箩筐、晒覃要修补,还得新制一批围档、翻谷耙等,大哥要忙上差不多一个月。双抢是一年中最热的时节,大伙翘起屁股在田里晒得头昏眼花,大哥坐在仓库里不紧不慢地干活,让许多人羡慕得不得了。
一只精巧的小皮箩,那是大哥送给我的生日礼物。童年的生活枯燥乏味,捉螃蟹、摸泥鳅是我和几个小伙伴最快乐的游戏。泥鳅用柳条串,螃蟹只能石头压。大哥便在我生日那天做了一只小皮箩。一尺见方的直径,米粒大小的篾丝织就,用火烤出竹油,粗布打磨后,温润锃亮,精致小巧,像一面细鼓,又像一只簸箕,漂亮极了。那段时间,我晚上睡觉都带到床上。这个小皮箩几次搬家我都没舍得丢,里面装的钢笔、奖状和玩具等我最心爱的东西,也装扮我生命里那段清浅、快乐的童年时光。
这些年,篾匠也越来越边缘化。菜篮变成了塑料的,箩筐改用纤维袋,晒覃也省了,撮箕是硬橡胶的,南盘用彩长布替了,连刷锅用的竹洗把也换成钢丝球。
有一日,大哥说:“篾匠这门手艺只怕会失传了。”大哥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当新工艺、新产品不断涌现,纯手工的竹木产品,会不会随着时代的进步被忽略被抛弃?竹栅门、凉衣杆、竹簸箕,在岁月中发出乡愁的光泽,不经意间与唐诗宋词中的某处风景相遇了,让人恍若回到了过去的时光。
如今,这些承载着往昔荣光的东西渐行渐远,只留下遥远的记忆。而我,始终理解大哥的热爱和坚守。
文| 洪佑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