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多年前,百年老屋坍塌了。砖瓦朽木随即被清理干净,只留下一人高的青石墙屹立不倒,像遗址公园中的建筑残存。
在石墙下种些豆角和丝瓜之类的,省去了搭建棚架的麻烦。一到夏秋两季,瓜果们疯狂地生长,残墙也就绿了起来,充满了生机。特别是到了收获的季节,在残墙边上摘瓜摘菜时,我的心情是十分惬意的。可遗憾的是,一到冬天,那些枯萎的藤蔓,就像一条条被晒干的蚯蚓,缠绕着沧桑的气息。
于是,我在墙边改种了另一种植物——爬山虎。爬山虎耐寒,耐旱,耐贫瘠,十分容易存活。这样,只经过了一个夏天,残墙就被绿色的藤蔓和枝叶覆盖。爬山虎的叶子,密密麻麻遮住了石块,不留一丝缝隙。这堵残墙看起来如同一面绿色屏风,即便是在炎热的夏季,也给我们送来些许清凉。
许多不知名的虫子,也来到了这里。红蜻蜓立在叶片间休息,点缀着这片绿;蝴蝶也在傍晚飞来,在残墙上扇着彩色的翅膀;偶尔还可以看到壁虎闪亮的眼睛,和你对望一眼,随即闪电般消失。飞鸟们也常来墙上憩息,它们的鸣叫,会驱散我的焦虑和不安。对于这些小生灵来说,爬山虎覆盖的残墙,就是它们的家园。
夏天是爬山虎最旺盛的时候,秋天是它表情最丰富的季节。秋风一吹,爬山虎的红叶上下翻飞,像海上的波浪,又像是被掀起的裙裾。到了冬天,爬山虎也会落尽叶子,但它小小的脚爪依然紧紧地抓住冰冷而僵硬的石块,从它的坚韧中,可以看到强劲的生命力。
后来,我进城生活以后,每年都要回故乡看一眼这面爬满藤蔓的残墙,还拍下了很多照片发在朋友圈。能见到那一墙爬山虎,心情不正是春天么?
有一天,我突然接到电话,说村里正在整治环境,打算推倒那面残墙。接电话时,我半晌没有吱声。那一面残墙,那一笼葱郁的、生长了十余年的爬山虎,已经成为我心底最深的乡愁,一旦它没了,该到哪里去找寻我的家园?
等我驱车赶回老家时,满墙的绿叶已经枯萎,高处的藤蔓搭拉下来,一墙的爬山虎绝望地离开了它依附多年的墙。走近我才发现,那比碗口还粗的根茎,早已被砍断。
有人走过来对我说,你要是没什么意见,我们就把墙推倒了。没有了爬山虎的一面残墙,已然没了生机。我同意了他们的建议,点了点头。施工方喊着号子,“轰隆”一声,残墙被推倒了。我看见爬山虎的枝蔓,在一片腾起的灰尘中,被瞬间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