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遍史书,我发现古今中外只有打虎捕豹的英雄、沙场作战的英雄、见义勇为的英雄……却没有挖土的英雄。
如果有挖土的英雄,我可以算一个。
我是一个地道的农民,挖了一辈子的土,从北山的茅坪挖到南山的古坳,从东山的小埠挖到西山的大梁,我把月亮挖缺,又把月亮挖圆;我把腰杆挖弯,又把头发挖白。
每年开春前,有的人盘算着在新的一年里要挣多少钱,我则计划着要挖多宽的土,要打多少粮。老早就从铁匠铺打回几把大锄,最重的三四斤,最轻的一两斤,重的用来垦老林、开荒山,轻的用来刨草、栽苗和锄地。
文 | 黄廷松
上阵杀敌,勇字当先。写诗作文,妙在灵感。挖土呢?二者都得兼备。每年的重阳节,桂花飘香,家人便会酿上三五坛包谷好酒,用地窖窖着,专供我第二年挖土饮用,因为酒能助兴又能开启灵感。
挖土的人像武松一样,先把好酒灌醉喝足,然后登山,一挖一扇“磨盘”大的土块。有时遇上一块十分板结的硬地,力不从心,只要拿起腰上的悬壶,一阵“咕咚咕咚”,灵感的闸门开了,手中的大锄舞如飞蝶,坚硬的山地迅速土崩瓦解。
我经常天蒙蒙亮上山,直到月挂中天也不想回家。白天太阳很辣,我头上戴个柳荫圈。月亮出来了,面前一丛一丛的草蓬黑白斑驳,像蹲着一个个幽魂,都被我的银锄所降服。一切总是那么神奇,凉快的月光下,我的银锄挥得很欢,下得很猛。
挖土的人是实实在在的老百姓,在过去被称为黑色的黔,黔和驴历来是连在一起的。驴子的特点是身黑、汗臭和无知。我无法申辩也不想申辩,只有用伟人毛泽东“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来自我安慰。
我没有大的作为,但挖土却挖出了一件宝贵的东西——诗魂。天无魂则暗,人无魂则死,诗无魂则枯,作为一个农夫,我在劳作之余,喜欢写诗。如果说屈原的诗是从忧国忧民中得来,陶潜、李白的诗是从愤世嫉俗中得来,那么我的诗就是从泥土中得来:“每披星沃野,挖寻巧句。栉风垄上,翻找诗芽。书剑琴棋,丹心豪气,只是无门报国家……”这是我写的《沁园春・冬吟》。
挖土挖累了,竖起腰来稍歇,随意远眺,也会吟出好的诗词句子来,这就是挖土挖出来的句子:“北君摧瘦,万杆寒林透,瑟瑟斜阳偎老鹫,碧水沉沉疵皱……”
年年难种年年种,年年难挖年年挖。到了秋天,大地一片金黄,稻谷熟了,包谷熟了,高粱熟了,诗也熟了。于是,挖土人哭了,接着又笑了,爽朗的笑声,足以抖落星星,吓跑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