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倦官场的曾朴,于1927年在上海静安寺路开设名为“真美善”的书店,不久又创办《真美善》杂志。长子曾虚白也辞去天津《庸报》的记者工作,来到父亲身边,负责书店的经营管理。曾朴重回文坛了。
醉心于文学的曾朴,对法国的浪漫主义文学钟情已久。书店取名“真美善”,杂志名《真美善》,主旨就在张扬法国浪漫主义文学。他设想托依书店和杂志的媒介平台,通过翻译、创作,提高文艺价值与爱好文艺的风气,以西方文艺补中国文艺之不足;同时,广交文艺同好,以书会友、以文会友,形成法式文艺沙龙之时尚。而上海这个东亚第一大都会,华洋杂居,文化杂糅,多元文化交融,兼有地方性与世界性、传统性与摩登性的文化特质,最适宜达成其预想。
在书店站住脚跟后,曾朴父子将《真美善》杂志编辑部搬到法租界马斯南路的一座花园小洋房里。营造“沙龙文学”、“闺帏文会”、“邸馆文会”、“夫人的印庭”等法式文化沙龙的条件渐渐成熟了。曾朴的寓所和书店、杂志社,顿时成为沪上文人学者、社会名流云集之地。江、浙、皖、湘、鲁、粤等地的文化人士,亦纷至沓来。常来此聚会的,既有张若谷、邵洵美、徐蔚南、梁得所、顾仲彝等文艺出版界同行,又有郁达夫、赵景深、陈望道、叶圣陶、徐志摩、郑振铎等著名作家、教育家、文艺理论家。他们一起喝茶切磋,畅谈世界文学,是曾朴过得最惬意的一段时光。
但曾朴觉得有个缺憾,即法式文艺沙龙都要有个沙龙女主人,才算原汁原味。而他的沙龙里,独缺这么一位富有文艺交际亲和力,能调动客人情绪、使讨论话题收放自如的社交名媛!他和邵洵美商量,试图让郁达夫夫人王映霞,或徐志摩夫人陆小曼来担当这角色,可要么没兴趣,要么不合适,只得作罢。曾朴心中的沙龙女主人模板,就是明末清初的柳如是——长得漂亮,能诗善文,又辩才滔滔、落落大方——可到哪里去觅这样美女加才女的人物呢?
就在此时,一个名叫“刘舞心”的女子出现了。她给曾朴来信说,读了他翻译的法国印象派小说《肉与死》,心生倾慕,还谈了对恋爱的看法,这让曾朴感到很兴奋,立即将刘舞心来信和自己的五六千言复信一并发表在当年《真美善》杂志第二卷第五号上。曾朴特意在回信中追问,为什么不给我地址,为什么神龙般躲躲闪闪呢?没几天,一个眉清目秀的美少女来到杂志发行处,说她就是刘舞心,要见“东亚病夫”曾孟朴先生。不巧曾朴不在,她懊丧地留下字条,说明天就要回苏州,不知何时能再来上海了。曾虚白即打电话告诉父亲,曾朴相信了刘舞心确有其人;过了几天,又收到刘舞心从苏州寄来的一篇小说稿,还附有通讯地址。喜出望外的曾朴,派人送去三册《女作家专号》,却事不凑巧,刘舞心去亲戚家喝喜酒,又失之交臂。
直到1935年曾朴去世,邵洵美才揭开谜底。这一切都是他自导自演的笑剧。“刘舞心”实无其人,书信、投稿均出于邵洵美之手,到访的小姐是其表妹,也没去苏州;至于从苏州寄来的信稿,也由他写好代邮的,往访未遇等情节也由洵美在苏州的朋友帮办的。玩笑开得有点大,但邵洵美的用意却在,“想起老先生又添了一种新的生命,理想的美也许可以给他更大的安慰与鼓励,于是我决计使它成为永久的秘密”。邵洵美名字的出典,是《诗经》的“洵美且舞”、“洵美且都”,“舞心”与“毋信”谐音,又透露出让曾朴毋信其真的信息。这则“洵美且舞”的玩笑,倒为曾朴的文学生活添了一抹浪漫色彩。
曾朴被五四新文学中人称为“老新党”。作为旧文学向新文学的过渡性人物,曾朴追逐新潮,与胡适、梁实秋、苏雪林等都成了忘年交。以文学为生命的曾朴,经营真美善书店仅三年半时间,但如郁达夫所评价的,他是“中国新旧文学交替时代这一道大桥梁,中国二十世纪所产生的诸新文学家中这一位最大的先驱者”。他的文学创作和翻译功绩,人们没有理由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