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建文

季羡林(1911-2009),国学大师。
季羡林在回忆录中这样描述自己的童年时光:“眼前没有红,没有绿,是一片灰黄。”他将这段经历写得具体而有趣。
季羡林小时家境窘迫,“房无一间,地无一垄”,生活相当艰苦,但他以为这使他“终身受用不尽”。他说,那时他家一年到头吃上白面的时候很少,大都是吃高粱面饼过日子。所食蔬菜,便是盐碱地上刨起来的土熬水腌制的腌萝卜、腌白菜,缺油寡味。当时他感到最幸福的事便是有白面馒头吃,偶尔在家境较好的叔奶奶家吃到半个时,“如吃龙胆凤髓”一般。收割季节,用麦穗碾面做成的“死面饼子”,也是“家中最好吃的东西”。有一次,刚吃过饭后他又偷了一片刚做好的“死面饼子”,母亲发现追着打他,他便赤条条地跳到屋后的水坑里,几口把它吃个精光。
那时自然不能像今天的孩子有着各式各样的玩具,季羡林的最大快乐便是与他的小伙伴走进大自然,做游戏、捉知了、摸鱼虾、打枣儿。让他玩得最为着迷的,便是滚着自制的铁环在通往学校的路上飞奔。对于自己的这段童年生活,他晚年仍是记忆犹新,以为是他人生中最为宝贵的财富。他说:“有时能激励我前进,有时能鼓舞我振作。”
季羡林不到6岁便开始上学识字,“我当时并不喜欢念书”。他经常在课间,拿着母亲的针线做成垂钓工具,在学校的湖边溪旁钓蛤蟆、捕虾米,不时忘了上课。到了春夏季节,一到傍晚他便溜到小溪边看农民大伯捕螃蟹,往往一去便要到深夜才回家。每年的9月间,学校南墙外举行庙会,他总是要寻找机会爬墙过去——那儿有耍杂技的、变戏法的、演马戏的、唱帮子的,他一分钱不花钻入棚中看过遍。他曾说旧时的一首诗:“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迟迟正好眠,秋有蚊虫冬有雪,收拾书包好过年。”可算是对他当年的写照。他虽后来成了大学者,著述等身,但在念小学时遇上作文课,常常把题目一写下便想不到词儿了,尤其不知如何开头是好,要憋好久,才能憋出一篇作文来。当时他的学业成绩也总是盘旋在甲等三四名和乙等前几名之间。他晚年在回忆录中这样说:“根据我的经验,小学考试的名次对一个学生一生的生命历程没有多少影响,家庭出身和机遇影响更大。”
与上正课不同的是,他与堂妹都特别喜欢看小说。这在他们家是绝对不允许的,以为这是“闲书”。他后来说,其实这“不但没有坏处,还有好处”。那时,像《红楼梦》《西游记》这些名著他们借不到,也还看不懂,他与堂妹就看《彭公案》《施公案》这类公案小说和《七侠五义》《小五义》等武侠小说。他们还只有初小水平,好在这些小说内容浅显,即使有些字不认识,但所讲的意思大都能看得明白,所以,总是读得津津有味。由于家里反对,他便经常晚上钻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他还把书带到学校去看。有意思的是,他把学校正在建房所用的红砖搬来,垒成一个小围子,下课后便躲在里面看。他晚年回忆说:“我看了这些书,除了一度想练铁砂掌外,并没有持刀杀人,劫富济贫,做出一些荒唐的事情,危害社会。”他以为,鲁迅所说学习写作就是“要多读多看,千万不要相信《文章作法》之类的书”才是至理名言,对孩子“管得太多,管得太严,管得太死,这不一定就是正确的方法”。
在同学的眼里,季羡林在当时是一位敢于打架的“调皮生”,经常与同学发生冲突,他自己形容“那时一点儿也不内向,而外向得很”。然而,在晚年他又说:“我一生自认为是性格内向的人。”季羡林6岁时,便离开父母来到了家境稍好的叔父家,俗称“一子担两门”。这时,虽然天天有了白面吃,生活比在自家好多了,然而,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他终究快乐不起来。叔父、婶娘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自然不能躺在他们的怀中打滚撒娇。特别是,他去学校上学,向婶母要几个早点钱,往往都要在心里嘀咕很久。有一次,一家人都在外纳凉,他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时间已接近深夜,才鼓起最大的勇气,开口要到了早点钱。他晚年概括自己的性格用了16个字:“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这固然是几十年经历使然,但也与小时的境遇恐怕不无关系。他在回忆录中说: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童心的发展无形中受到了阻碍”“时间一久,性格也就会受到影响”。他以为,这也许是自己性格由外向转为内向的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像季羡林这样享年98岁的大学者,对人生无疑有着非同一般的认识。他的这些感悟,今天看来或许也会带给人们不一样的启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