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9年高考已拉开序幕,湖南49.9万考生步入考场,迎接人生最大的挑战之一。1977年,我国恢复高考,带来社会巨变的同时,也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
高考季之际,湘声报推出“院士忆高考”特别报道,通过数位在1977年、1978年参加高考的湘籍两院院士的经历,折射时代发展,展现一代人的记忆,也为所有高考生传递一份关于梦想的力量。

陈政清,出生于湘潭,无党派人士,1977年12月参加高考,1978年进入湖南大学力学专业学习。2015年当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士。现为湖南大学土木工程学院教授、风工程试验研究中心主任,在柔性桥梁非线性设计理论和抗风理论与应用研究、结构减振技术领域取得一系列创新成果,先后3次获国家科技进步奖。
回想自己40多年前,当一名科学家的梦想就像天方夜谭,曾是那样的遥不可及。恢复高考,如一声惊雷,点燃了我们那一代年轻人实现梦想的激情。因为40年前的那次高考,我有幸进入湖南大学学习,真正得到了最好的教育机会,儿时的梦想,终于在而立之年扬起了风帆。
迟到了11年的高考
1966年7月我高中毕业,从那年算起,到1977年10月国内各大媒体发布恢复高考的消息,经过了正值青春年华却近乎漫长而又无奈的11年。
我1947年在湖南省湘潭市出生,善良的父母与和睦的家庭给了子女们良好教育和个人修养的氛围。从小我向往当一名科学家或工程师,他们不仅学有所成,而且能造福人类。然而,像那个时代的绝大多数青年一样,当一名科学家的梦想突然成了泡影——1966年6月13日,我从湘潭市一中高中毕业,正复习准备高考,遭遇史无前例的“文革”,全国所有大中小学停课、停招。我们这一批满怀信心准备高考的学生都傻了眼,但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文革”折腾两年多之后,1968年12月,一纸通知,全体老三届学生都下放农村,成了知识青年。我被下放到岳阳市的钱粮湖农场劳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1970年,毛主席批示,“大学还是要办的”。国家试点首次从工农兵中推荐大学生,但采用推荐制,与我无缘。1973年,复出的邓小平主抓教育,提出“推荐与考试相结合”,我似乎又看到了一线曙光,参加了考试和体检,但被告知“有血吸虫病”,失去了推荐资格。当年又出了一个“白卷英雄”张铁生事件,试行一年的考试制度被取消,我的大学梦彻底破灭了。
1974年底,我结了婚,妻子是一同下乡的知青,1976年我当了父亲。那一年的10月,“四人帮”倒台了。
1977年的10月21号,国家正式宣布恢复高考。这个特大喜讯激活了数百万知识青年荒芜的心田。整整11年,我终于等到了高考!多年后,我们这批“老三届”相聚时谈起这一幕,有人还引用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中的“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的诗句,表达当时的激动心情。
数学考了全地区第一
与很多荒废了学习的考生相比,我算得上是天性爱学习的人。一是我毕业于省重点高中,学习基础扎实;二是我下乡后无论是参加劳动,还是任教,从未放弃过学习。一路走来,环境在变,年龄在变,唯一不变的是自己对自然科学的兴趣。无论有条件还是没有条件,我都坚持看书学习。农村夏天蚊子多,我穿上长筒胶鞋看书,曾被当作笑话在知青中流传。从大的历史背景下看,我算不上遭遇什么坎坷,只是走了一段曲折又漫长的路而已。
1971年春,我被“选拔”到农场的七分场中学当初中教师,1973年9月又提拔为总场中学高中教师。由于老师少,学校哪门课缺老师就安排我教哪门。高中的数学、物理、化学等课程我都教过。就这样,我利用教书的机会,阅读了大量书籍,不仅自学完了大学的高等数学、无线电基础等课程,连每天必读的马克思主义,我也能讲得出一两个道道。经过这么多年的知识储备,我自信高考绝对没问题。
终于有机会去实现读大学的梦想了,1977年11月填报志愿,我在报名表上郑重地填下“复旦大学应用数学专业”和“湖南大学半导体专业”。
之后,我就一边当着高考补习班的老师,一边做高考前的复习。一个多月后的冬天,我和我教过的学生一起走进了高考的考场。成绩出来后,大家都知道我这个农场老师的数学成绩考了岳阳地区第一名。
终于,我等来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就读湖南大学力学专业。但是我有些悻然:为什么数学考第一,复旦没有录取我?为什么湖南大学没有把我录取到半导体专业?后来,从各个渠道了解到,当时认为年纪大的考生今后发展潜力不大,录取偏严。加之我眼睛体检“色弱”,所以被录到了力学系。
尽管不是梦想的专业,但年龄不允许我再有选择的机会,从此我开始了与湖南大学40年的缘分。
赢回时间才能实现梦想
1978年3月入校时,我已经30岁了,是全班年龄最大的学生,还是一个两岁孩子的父亲。
跨入大学校门,面对年龄比我小许多的同学,我也曾常常感叹,惋惜流逝的时光。但那曾经遥不可及的科学家梦想却逼着我和时间赛跑,咬着牙也要把时间赢回来!
进到大学课堂,大家都十分珍惜这迟来的学习机会,当时感到时不我待的不止我一个人,而是历经艰辛终于得以改变命运的这一代人。高考恢复改变了以往许多人听天由命的观念,大家都觉得有了盼头,也有了奋斗的目标,知道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处境,所以都如饥似渴地学习着各种知识。
当时,学习上遇到的最大困难是英语。自上世纪60年代开始,几乎没有学校开设英语课程,大学都是从零开始。比起其他的同学,我学英语除了年龄大,还有神经性耳聋,高音频的音标听不太清楚,第一堂英语课几乎没有听懂教授的一句话,当时非常恐慌。为此,我只好咬牙花“巨资”买了一个小收音机,连睡觉都戴着耳机听,一个星期后才开始听懂课。英语书不离手更是标准配置,每晚10点熄灯后在路灯下看半小时,每天早上6点起床晨读一小时。4年坚持下来,学习英语不再是难题。
随着时间推移和学习的深入,我对力学专业也越来越喜爱了,开始领略到力学科学的无穷奥妙。在湖南大学的7年里,师从当时被誉为国内塑性力学“三巨头”之一的熊祝华教授和结构力学的王磊教授,相继获得学士、硕士学位。那时研究生像大熊猫一样珍贵,我也没有忙于去找工作和赚钱。到1984年,我又考上了西安交通大学固体力学的博士研究生,师从清华大学杜庆华教授(后成为中国工程院院士)和嵇醒教授。
当时在讲台上授课的都是非常有名的老师,如熊祝华教授,对学生要求十分严格,但师生感情非常亲近。30多年过后,我去看望他,听说我当选为中国工程院院士时,已经90岁的熊老师竟然激动得流下了眼泪,依然像当年教学时一样勉励我。
(特别报道来自《两院院士忆高考》一书,有删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