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梭,人生苦短。有些事可以放一放,有些事容不得放,一放也许会留下无法弥补的遗憾。
前年冬天,我从长沙驱车四五百公里,来到了酉水河边的复兴镇。下车时,我左右两手各提一只沉甸甸的大纸箱,里面装满了DVD碟。我沿着曾经熟悉的农贸市场,兴致勃勃地找到了老田的家。
老田还是那个老样子。他认出我之后,表现出了欣喜。落座后我告诉他,那年在这里拍摄的电视纪录片《酉水人家》不仅在国际上获得了华语纪录片奖,在国内也获得了长篇纪录片奖。为了表示我的谢意,我特意带来了几十套制作精美的DVD节目碟。我想让他帮忙,把这些碟分送到当时参与节目拍摄的每一位老船工手上,给他们做个纪念。
老田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要求。不过,他还是略带沉重地告诉我,有几位老船工已经走了。我的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来的路上积攒下来的一片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心中下起了瓢泼大雨……
那年的阴历四月十二,正是复兴镇的赶集日,自天而降的瓢泼大雨并没有降低人们赶集的兴致。我和电视台的同事当然不是来赶集的,尽管天公不作美,大雨倾盆,前路泥泞,但我们对酉水船工这一题材线索仍然抱有很大的期待。
老田家就在小镇农贸市场旁边,我们很顺利找到了他。老田告诉我们,他的父亲是货真价实的船工,在酉水河上跑了一辈子运输。在那个交通不便、物资匮乏的年代,山里的木头、桐油、兽皮、药材等特产,与山外的洋油、盐巴、布匹、日杂百货实现互通有无,靠的就是酉水河上的船。
木船顺流下滩时,船工们将生命托付给河流两岸的青山,在九死一生的命运面前,他们把酉水号子喊得震天响。木船逆流上滩时,船工们弯腰弓背,一步一个脚印,把肩上的纤绳,拉成酉水河上一道震慑人心的风景线。
老田清楚地记得,在他十几岁的时候,饱经了酉水河风霜的父亲告诫他说,今后一定不要当船工,船工太苦了。在父亲的坚持下,田云生没有靠在酉水河上跑船来维持生活、养家糊口,而是像镇上大多数人那样,在岸上的春夏秋冬里咀嚼着自己的酸甜苦辣。
近几年,他对早年经历过的那段依稀可辨的船工生活越来越怀念,于是,他与几个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自费收集、整理了酉水船工号子,还组建了一支酉水号子表演队,表演队成员几乎都是当年的船工。
5月8日,农贸市场的休市日,空旷的场地正好留给酉水号子表演队使用。一根用竹子编成的纤绳,拴在农贸市场的一根水泥立柱上,立柱就相当于船,成为大家发力拉扯的对象。这其实是万般无奈之下的权宜之计。
老田只不过是见识过父亲当年如何当船工,船上的活儿他有些会干有些不会干。而老贾才是当年的船工,当他看到老田将上肩的褡裢与纤绳连接时有些笨脚笨手,就摆出了当年老把式的架势,略显不耐烦地大声说道:“怎么就分不出长短链子呢?你比一下咯,这个不行,你退、退、退。”
排练开始时,或许是因为纤绳被固定不动,老船工们不能像真正拉纤那样一步一步前行,他们只能在原地踏步,这种动作让本该自然的动作变得不自然,在一旁看热闹的妇女们乐不可支。
酉水号子唱到艰难上滩的部分时,大家都要躬身前倾,双手着地,就像田径运动员预备跑时的姿势。所有人都摆出这姿势,意味着那根纤绳将承受巨大的拉扯力。
竹子编织的那根纤绳,是老田收藏的实物,年代久远而变得又干又脆。当大家一起用力时,纤绳突然断裂,老船工们身体失去平衡。有人顺势一歪,倒在了地上。
老贾看到大伙站起来后,都没什么大碍,就说道:“真要到河里去搞,到石头上搞,牙齿都要碰掉的。”老贾当年在白河至沅陵一带撑船跑运输,那是沈从文先生书中经常提到的一条水路。说起陈年往事来,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酉水号子歌词长短不一,但句式工整,首尾押韵。在演唱中是“一人启口、众人帮腔”,领唱与众人和唱相互交替。它的速度、力度与强度随着行船路线变化而变化。急速行船时,号子激烈、紧迫;平滩行船时,号子节奏缓慢,曲调优美。老船工们排练酉水号子自娱自乐,也可以强身健体。
作为《酉水人家》节目的导演,我在后期制作时反复观看过那些情节片段,对老船工相当熟悉,对与船工们相处时的有趣往事也记忆犹新。我在心里为自己没早点过来送碟而自责不已。
直到离开老田家,我也并不确切地知道哪几位老船工不在了,我没细打听,我也不想知道,就当他们都还健在。我想让那些鲜活的面孔,不受干扰地永远留存在我的记忆里。
文 | 余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