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春雨一场暖,春分过后忙耕田。对我的故乡来说,“忙耕田”其实是从蓄水保墒,从泡秧田开始的。
只是父亲的做派怪怪的。每一次,我都会暗地里笑他。明明太阳已经出来了,他偏偏戴顶斗笠,披件蓑衣;明明天气还有点冷,他却脱了母亲做的千层底布鞋,脱下土布长袜,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找来那双落了一冬天灰的黑轮胎割的皮草鞋,套在自己的光脚上。锄头是前一天晚上准备好了的。还是那张枣木把的二号挖锄,木把上的霉渍尘网被父亲擦干净了,呈现出原本的光滑与圆润,铁锄与木把的楔口,已检查过好几遍了,在门槛前的踏脚岩上用力蹾过,还喂饱了水,彼此咬得紧梆梆的,用起来肯定不会松动。至于锄片和刃口上的红锈,不用管,泥土自会一口一口把它舔得锃光发亮。
实践证明,父亲的做派都是经过一年一年的农事认证的。
雨水充沛,阳光明媚,地热渐升,土壤回暖,这是春分作为二十四节气的根本特征。父亲早就知道,用这种经验指导自己的劳动实践,肯定不会出错。而我,只能在实践中慢慢摸索,在失败中吸取教训,提高自己对农事的认知。我和我的伙伴前脚刚跨进村小学大门,雨后脚就跟来了,我们暗自庆幸。春天的表情变得很快,才淅沥沥一会儿,雨却停了,太阳出来了。但我没想到,放学路上,雨说下就下,哗啦啦,雨珠子砸下来,害得我赶忙拿妈妈的土布书包顶在头上,撒开脚丫一路猛跑,额头都湿了,有雨水也有汗水。刚跑到我家秧田埂上,雨又突然停了,夕光万丈。我也停下来,顺便在入水口捧一把水洗脸。那水完全不同于年前,不冰冷,只是有点凉,清爽得很。就是从那时起,我开始崇拜自己的父亲,很多次,还在心里为他竖大拇指。
现在想想,作为乡野大地普普通通的一位农民,父亲当然没有未卜先知的通天本领,他只不过是刚好站在农历的节点上,沾了一场农事的光。而任何一个长期将自己的身体与情感、将一生的汗水与思想,都交给大地与农事的人,也必定拥有这样的本领。
父亲披蓑戴笠,一声不吭出门去了,还得去村子西南方那条名叫盗水坑的小山涧里捉一道坝,才能将那一涧春水邀进渠道,乖乖流到田里来。“春雨贵如油,下得满溪流。”春分了,雨水明显旺起来,渠道、田沟,盈盈荡荡全是水。父亲直接刨开入水口,春水哗哗,漾着清波白浪,一个劲地往田里涌,欢快而兴奋。眼前这道田埂,父亲已经挖了几十年了,就算是闭着眼睛,手中那张枣木把的二号挖锄自己也能找到那块田埂土。啃多宽,咬多深,反复触摸手温,又淬过那么多的汗水,锄头是一块有灵性的铁,早铭记于心了。但手起锄落,弯腰移步,父亲一招一式还是那么谨慎,那么讲究,那么有耐心。塌下来的田埂土块,父亲都要扬起锄头一一敲碎,尽量往田中央匀,一边移步一边还要抬脚踩踏几下,那些刚好浸透水的土块便成了一滩软泥粑粑,糯性初显。当脚下响起哗啦哗啦的趟水声,田埂就挖好了。
做完这一切,父亲才走到进出水口的中间地带,闷着锄把,“噗哧”一声,锄尖狠狠地吃进田土,水漾起几朵白浪,紧接着几缕浊黄往上涌。于是,一张锄头,一个农民,并肩立在快被春天泡酥了的秧田里。
不用说,父亲眼里,已经望见下一场农事——犁秧田。
文 | 向善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