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下大翁妈这几个字的时候,眼泪就流了出来。
大翁妈是我的满奶奶,湖南有些地方喊奶奶叫翁妈。满奶奶被晚辈们叫大翁妈,听大人说首先是我喊出来的。很小的时候,除了自己的亲奶奶,家族里还有2个上了年纪的奶奶。满奶奶在小时候的我眼里,个子高,身材又魁梧,就被叫“大翁妈”。
碰见了满奶奶,我老远就甜甜地大声喊:“大翁妈。”后来,喊顺了口,一帮小孩都喊她“大翁妈”。有时,去大翁妈家玩,还没有见到人,我便在地坪边大声喊:“大翁妈。”大翁妈听了,会停下手中忙个不停的活,从屋里出来,笑眯眯地看着我。走近,有时摸一下我的头,有时帮我扯一扯卷起来的衣领,再牵着我的小手轻轻地摇两下说:“立几,真是乖。”有时也说:“立几,乖孙几。”然后,带我穿过地坪,搬一条凳子让我坐好,再急急地从屋里打个转身,马上就端出一个盛满了黑壳的瓜子、黄壳的花生、红壳的豌豆的圆形大铁盒或是透明的起着隐形花纹的塑料果盘来。果盘里有时还有红红的苹果或是糕点之类的。我坐在有靠背的凳子上,两条小腿悬了起来,一前一后坐秋千似地随意荡着。一只手将瓜子壳放门牙的缝里用力一咬,壳裂成两边,瓜子仁的香就飘在了小嘴里。两只手将花生壳用力一挤,花生裂开了一道口,顾不得剥掉那层红而薄的外衣,我就扔到了嘴里。吃得久了,嘴角上一摸,全是细碎的果仁。
印象里,大翁妈在地坪里用竹子做的农具晒草或是晒柴火什么的。做几下,她就会停下来,仍是笑眯眯地看着我说,立几,放肆地吃咯。等我要回家时,她又将花生大把地往我口袋里使劲地塞,塞得鼓鼓的,说带回去给弟弟妹妹们吃。
被我称大翁妈的时候,其实她才40多岁,家里有4个小孩,满爷爷在公社做事,家里大大小小的活儿几乎全由大翁妈一个人管着,还要在集体里做农活。村子里其他女人每天都是一脸疲惫,在我家门口的小路急急忙忙往田里赶,头发蓬蓬松松的很乱,衣服有时下一粒扣子都扣到上粒的扣缝里去了,尽是泥点的裤角绾到了膝盖上,脚上早染上了一层深褐色的泥水。大翁妈的脚上也有这一层泥的色彩,但是从田里回来,她就将脚洗干净,然后将裤角放下来。她的衣服常穿的是灰色或是深蓝色的,都特别干净,整整齐齐的。我没有见过大翁妈留过长发,都是齐耳根的短发,一根一根梳理得像是排好了队一样。她的满女建满姑比我大一岁,和我小学是一班的,班上数她穿得整洁,头发有时还扎起两个羊角小辫,辫上系着粉红色的薄绸蝴蝶结,惹得其他女同学羡慕得很。
孩子们都慢慢长大了,搞“双抢”的时候,侄儿、外甥们都会来帮忙,大翁妈就很少再绾起裤角到田里割禾插秧了。但是她更忙了,要将新收的湿谷子趁着有太阳翻晒,又要将家里的伙食搞好。等夏夜高空布满了密而亮的星星,孩子们敞开小肚皮躺在地坪的竹床上懒懒地进入梦乡,灶屋昏黄的灯下,她还在清洗着一大垒一大垒的饭碗。
家里有时来了客人,晚上妈妈就打发我去大翁妈家寄宿一晚,大翁妈见我来了,笑盈盈地大声说,只管来睡咯。将我安排和堂叔们睡在一起,离开房间时又叮嘱大不了几岁的堂叔要照顾好我,不准逗我哭。上小学时,我成绩还好,大翁妈听了也很高兴,她对我说:“立几,好些读书,考出去,当个角色。”后来,我考上了师范。满爷爷喜欢过年的时候在家里贴上红红的对联,他们就备好红纸墨汁让我写。我读师范之前没有练过字,字写得不好。大翁妈在边上,眯着眼看着,微笑着说:“写得蛮好哟。”写完了,大翁妈端来一大碗热乎乎的甜酒,里面卧着3个白白的圆鸡蛋。
读了师范后,又读研读博,我回家的日子越来越少了。一回家,就想着去大翁妈家里看看,坐坐,聊聊天。再后来,满爷爷走了,大翁妈的记性越来越不好了,做过的事很快就忘记了。轮到离我家很近的中叔家照顾时,我回家,她多半在走廊上走着,有时用扫帚扫着地坪,有时就坐在台阶上晒着太阳打个小盹。见我走过来,她很高兴,笑眯眯地站起来,双手拍拍衣角,搬出一把靠背的椅子说:“立几,来,坐一下,坐一下。”我坐在她身边,她一直不停地说着,说的都是她年轻时的事,最近的事全忘了,以前的事都记得清。
冬天的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心里却很冷。大翁妈走了,走过了她86年的人生岁月。送葬的队伍很长很长,鞭炮不断地响起。突然,我转身过去,对一个抬着灵柩的乡亲说,你稍歇一肩,让我来抬抬,送大翁妈一程吧。扛着杠子的一头,我边走边流泪。从此,世间少了一个叫我“立几”的长辈。
文 | 匡列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