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还未入伏，气温像芝麻开花——节节高。一天夜半，妻子大汗淋漓，捂着胸口直喊难受。母亲惊醒了，披衣起床，沏了一杯热腾腾的椒子茶，特意多放了几粒椒子，叫妻边喝边慢慢嚼。妻接过椒子茶，喝着，嚼着，脸上难过的神情渐渐消失……在椒香中，夜色静好，时光安宁。

入夏，院子里的那株花椒树已结满果实，花椒一簇簇地挂在树上，像一粒粒小珍珠。原本青色的果子正在变色，待秋风起，一树红褐色，俨然如乡下出嫁的女子，一身红袍。

在家乡临湘，民间饮椒子茶成风。椒子是指花椒的壳，老家人把此物叫椒子。“临湘爱喝椒子茶，过年过节打糍粑”，这是临湘的又一习俗。一到夏天，家家户户有茶必有椒，沏茶必放椒。晚上烧一大壶开水，放几粒椒子，隔日不馊，在田间酷热中劳作了半晌回家，堂屋的一方木桌上，一壶椒子茶静候着时光中的亲人。一杯椒子凉茶“咕咚”一下穿喉而过，直抵身体深处，顿时生津解渴，提神醒脑，自然抵得上几大杯凉水。细细咀嚼，椒子的鲜香麻辣，如同一道小溪，缓缓流入腹腔，如濯洗般清爽。

天热疲惫了、没劲了，泡杯椒子茶麻麻嘴皮子，立马精神百倍、铆上劲了。母亲时常夸喝椒子茶的好处，神态俨然是在夸奖自己的宝贝闺女。

椒子茶的做法很简单。泡茶用的茶叶是一种洗水茶，茶叶种在菜园边、山坡上，每到清明谷雨时节采摘，把揉捻后的茶叶在溪水或井水中漂洗，再用炭火烘焙成茶，茶汤清澈甘甜，风味独特。放几片茶叶，丢几粒花椒，从火塘梭钩上取下热气直冲的大铜壶现泡现冲——便是一盅椒子茶。花椒的芳香与辛辣味，充盈茶水间并弥漫在四溢的热气里。瘪瘪的椒子遇开水，旋即又膨胀成球形，麻点也格外突出。沉浮起落间，即使看不见，也不能不正视它的存在。如果问：“什么味道？”回答一定是：“椒子的味道。”

“椒子的味道”是什么味道？

家乡的人都知晓——是麻味，喝到嘴里仿佛有细微的电流通过。如果把椒子嚼碎，则电流强度加大，痛哉快哉的感觉由口腔迅速扩散到全身，再唆一口气，清凉深入到五脏六腑。夏天天热，南方的热是一种湿热，总有那种黏黏的感觉挥之不去，椒子茶一入口，问题就迎刃而解。有的人还不过瘾，干脆装一把放在衣服的口袋里，时不时放一粒在嘴里嚼，走路做事片刻不离。

其实，花椒入茶由来已久，蜀人作茶，吴人作茗，指的就是花椒同煎。《诗经·唐风椒聊》诗曰：“椒聊之实，蕃衍盈升。”由此可见椒子茶是一种古老的茶俗。中国士大夫的精神领袖——楚国名相屈原受谄害逐出郢都，流落洞庭湖一带，忧愁幽思，作《楚辞》《九歌》《离骚》等诗篇流传千古。细读屈子华章，便可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那就是 “椒”气多，他一定对花椒情有独钟。如杂申椒与菌桂兮，岂惟纫夫蕙茞 （《离骚》）；蕙肴蒸兮兰藉，奠桂酒兮椒浆（《九歌·东皇太一》）；惟佳人之独怀兮，折若椒以自处（《悲回风》）；梼木兰以矫蕙兮,糳申椒以为粮（《惜诵》）；荪壁兮紫坛，播芳椒兮成堂（《湘夫人》）。后来屈原沉江而死，那条江叫汨罗江。因为屈原，一条浅而窄的江毅然冠上了“蓝墨水上游”的名号，成为流传千古的文化符号。

母亲每年都会采摘一些椒子，晒干，去籽，把花椒壳收藏在陪嫁的蓝花瓷坛里。每次我回乡下时，母亲一定会包一大包椒子放进我的行囊里。现在我办公室的茶几上的玻璃瓶子里还装着椒子呢，时不时泡上一杯，空气中弥漫的满是椒香，味辛而香烈，甚至于让你有些麻意，随手一抓，就是一把浓香。

炎炎夏日，在城里喝一杯椒子茶，家乡的清凉立马裹满全身，一切与故乡有关的信息便会通过这一杯椒子茶传递而来，家乡的味道就荡漾在空气里。

文 | 葛取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