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夏天,我还在村小念书。父亲平日照料着家里的几亩薄田,母亲则里外操持。家里几个孩子的学费,都是靠母亲养猪攒出来的。
那天晌午,太阳毒得很,母亲一早就上山扯猪草去了,父亲正在院子里劈柴。一个外乡人敲开了我家的门,他穿着皱巴巴的的确良衬衫,裤脚上沾着泥点子,说是家里遭了水灾,活不下去了,要卖祖传的几枚银元。
父亲放下柴刀,在裤子上擦了把手。外乡人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银元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大哥,您行行好,给个价就成。”
父亲蹲下身,一枚一枚地摸着那些银元,又对着太阳照了照。“等着。”父亲转身进屋,从衣柜顶摸下铁盒,那是家里攒了多年的积蓄。我扒着门框,看他数出一沓沓毛票,塞进外乡人手里。
外乡人千恩万谢地走了。父亲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脸上带着笑。
临近傍晚,陈奶奶来串门。她是村里少数用过银元的老人,父亲请她帮忙看看。陈奶奶只瞥了一眼,就摇着头说:“假的,都是假的。”
父亲的脸刷地一下白了。他蹲在门槛上,手抖得连烟都点不着,火柴一根接一根地断。我看见他不停地搓着手,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
“完了完了,”父亲喃喃自语,“这可怎么办……”他站起来又蹲下,蹲下又站起来,像热锅上的蚂蚁。最后,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双手抱着头,一动不动。
我知道他在等母亲回来。天黑后,母亲背着满满一筐猪草回来了,她的裤脚沾满了泥,脸上挂着汗珠。父亲像被针扎了似地跳起来,哆哆嗦嗦地把银元放在桌上,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母亲看看银元,又看看父亲。我以为她会哭,会闹,会像隔壁婶娘那样把锅碗瓢盆摔得震天响。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洗得发白的手帕,把银元仔细包好,放进床头掉漆的木箱。
“吃饭吧。”母亲转身进灶屋。锅铲声响起,炊烟从瓦缝间袅袅飘出,和往常一样。
那天晚上,我听见父亲在院子里劈柴,劈了很久很久。母亲坐在灯下补衣服,针脚细密匀称。
后来那几枚银元一直躺在木箱底。母亲从不提,父亲也不再说起。再后来,母亲病重时,让父亲把木箱搬到床前。她的手抖得厉害,却执意要自己开箱,颤巍巍地取出那个泛黄的手帕包,递给我们。
“收着吧,”她气若游丝,“这是咱家最值钱的。”我们打开手帕,那几枚银元边沿磨得光滑。母亲眼神温柔,像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午后。
“你爹啊,”她轻声说,“就是心太善。可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跟他。”父亲站在床尾,低着头,偷偷用袖子抹眼睛。
母亲走后,我们商量着分银元,最后又都放回木箱。就让它永远留在那里,像母亲守护着我们一样,守护着这个家。
那一年,母亲什么都没说,却用行动教给了我她一生信奉的做人原则:宽容。
文 | 陈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