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文苑
坡子街散记
发布时间:2026-01-09 编辑:湖南政协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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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雾裹着水汽,黏在坡子街的麻石路上,踩上去脚下微微发滑。这街是真有坡度的,东头高,西头低,青石板被人踩了百十年,边角磨得圆润,像老辈人掌心的茧,藏着不吭声的暖意。街口的路灯还没歇,昏黄的光洇在青砖墙上,影影绰绰,是外婆眼角叠着的皱纹,每一道里都掖着故事。


坡子街这名字,俗得直白,却妥帖。清同治的《善化县志》里说它因地势得名,没有半分文人的扭捏,就像长沙人的性子,爽利。640米的路,东头牵着黄兴南路的喧闹,西头抵着湘江大道的水,却把1200多年的光阴,都串在了麻石缝里。杜甫当年流寓长沙,写下“茅斋定王城郭门,药物楚老渔商市”,想来写的就是这一带的光景——那会儿的坡子街,早就是商船挤着岸,买卖闹着街的市井地了。


天刚蒙蒙亮,街边的烟火气就漫上来,最先勾人的是糖油坨坨的香。老嗲嗲姓周,大家都叫他“坨坨爷”,守着口黑铁锅,茶油烧得咕嘟响,糯米团在他手里滚得圆溜溜,丢进油锅里,“滋啦”一声就鼓起来。长筷子翻来覆去地拨,坨坨在油里打旋,渐渐镀上一层金红。捞出来沥了油,再扔进红糖浆里打个滚,糖丝顺着坨坨往下淌,甜香漫过半条街。


我第一次来买坨坨是冬天,手冻得通红。坨坨爷一边炸一边说:“妹子,冷不冷?先把手伸到锅边烤烤,莫着急。”他说话时眼睛不看我,只盯着锅里,生怕哪一个坨坨炸过了头。后来熟了才知,他儿子在外地打工,他一个人守着这个小摊,每天凌晨3点起床和面,“我不炸,老街坊就没得这口熟悉的甜了。”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糖丝拉出来的纹路。


往前走几步,杨裕兴的米粉香就撞了过来。店里的铜锅咕嘟冒热气,师傅握着特制的铜刀削粉,“沙沙”的声响脆生生。米粉是常德桃花源的早稻米磨的浆,蒸得薄如蝉翼,却韧得很,在沸水里三沉三浮,捞出来装粗瓷碗,浇上牛骨熬的高汤,铺几片卤得透亮的牛腩,淋一勺红油,撒把葱花。食客们端着碗,有的坐长条凳,有的干脆蹲在街边,“吸溜吸溜”地嗦粉,眉眼间都是满足。


店里有个常客,中年男人,每天早上都来要一碗原汤肉丝粉,再加两个卤蛋。老板娘说,他以前在附近上班,公司搬走后,他每天坐40分钟地铁,就为这一口粉。“女儿小时候在这边上学,他送完女儿就来吃一碗粉,现在女儿去外地读大学了,他还是每天来,吃粉时就想起女儿扎着小辫子在门口等他的样子。”


火宫殿是坡子街的魂。这座清乾隆年间的老建筑,红墙黛瓦,飞檐翘角,门楼上“火宫殿”三个大字,古朴苍劲。从前这里是祭火神的庙,如今成了藏老长沙味的地儿。清晨的火宫殿最有滋味,戏台前坐满老人,有的摇着蒲扇听花鼓戏,有的凑在一块儿扯闲篇,茶香混着戏腔,慢悠悠地飘。戏台两侧的楹联写得好:“酸甜苦辣咸,五味调和成世味;煎炒烹炸炖,百般手段见功夫。”一句话道尽湖湘饮食的精髓。


顺着坡子街往西走,地势慢慢平了,麻石缝里的青苔绿得扎眼,湿漉漉的,透着股生机。路边的“劳九芝堂”药铺,青砖门面古色古香,门口的木牌匾被岁月磨得发亮。推门进去,一股子药香裹过来,柜台后的老师傅捏着小秤称药,动作慢悠悠,却半点不含糊。药柜上的小抽屉一排排立着,写着当归、黄芪、陈皮,像一本摊开的《本草纲目》。


抓药的师傅姓刘,大家叫他“刘药匠”。他说自己是家里第四代抓药的,“太爷爷那会儿,就背着药箱在这一带走街串巷。”他一边说,一边小心地把药包好,用红绳系紧,“现在年轻人都不爱吃中药了,嫌苦,嫌麻烦。可有些病,西药来得快,中药来得稳。”有个老太太,几乎每个月都来抓一次药,说是给在外地工作的儿子寄过去。刘药匠每次都会多抓一点甘草,悄悄塞进去,“让药甜一点,孩子也容易入口。”


不远处的玉和酱园,也是个老牌子。清顺治六年就立了的铺子,门口摆着几口大酱缸,缸口蒙着厚纱布,里面腌着酱油、醋,还有各色酱菜。阳光洒在酱缸上,泛着温润的光,空气里飘着醇厚的酱香。老师傅说,这里的酱油,要晒够了日头,淋够了夜露,才能酿出那股子独有的鲜美。


酱园里有个年轻的伙计,是老板的外孙。他大学学的是设计,本来在外地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去年爷爷身体不好,他就回来帮忙。“以前嫌这活儿又累又脏,现在觉得挺踏实。”他一边翻搅酱缸,一边跟我说话,“每天看着这些酱慢慢变色,变香,就像看着一个东西慢慢长大。”


走到坡子街中段,拐进横坡子街,少了主街的闹,多了几分静。街边的老房子,青砖清水墙,木格子窗,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一位老奶奶坐在门口择菜,阳光透过树叶的缝,在她身上洒下碎金。她见我路过,笑着招呼:“妹子,来逛啊?这条街老早是卖药材和布匹的,文夕大火的时候,好多房子都烧没了,就这条街,留下来了。”


横坡子街的尽头是西文庙坪巷,藏着座老牌坊。阳面刻着“道冠古今”,阴面刻着“贤关”,牌坊上的二龙戏珠、狮子绣球,雕得精细,被火烧过的痕迹还在,这是1938年文夕大火留下的疤痕。这牌坊是长沙河东唯一存下来的,像个老将军,守着这方地的文脉。


回到主街,日头已经爬到头顶,街上的人越来越多。向群锅饺的摊子前排起了队,师傅们忙得脚不沾地。不远处的徐长兴烤鸭店,香气也飘过来,洞庭湖的麻鸭,用衡山的云雾茶和粗盐腌了,梨木炭慢烤,每一口都是老长沙的味道。


午后的阳光软了,我坐在湘江剧院的石阶上歇脚。这座老剧院,陪着坡子街走了好些年,门口的海报栏里,贴着花鼓戏的海报,《刘海砍樵》几个字都褪了色。剧院门口有个卖票的老阿姨,大家叫她“黄姨”,她在这儿卖了三十多年票,“以前看戏的人多,场场爆满,现在年轻人都玩手机了,来得少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失落,却又马上笑起来,“不过还是有人来,老戏迷,一个月来好几次。”


傍晚的时候,坡子街就活了。四娭毑口味虾的摊子前,人头攒动。四娭毑已经70多岁了,腿脚不太方便,平时不怎么出摊了,只是偶尔坐在一旁,看着年轻的伙计们忙。“我年轻那会儿,是自己掌勺炒虾。”


街灯亮起来了,暖黄的光,把麻石路照得透亮。年轻人们举着手机拍照,脸上满是兴奋。老人们依旧坐在树下,看着眼前的人来人往。坡子街的热闹,从来就没断过。


我顺着坡子街往西走,尽头就是湘江大道。站在街边,能闻到湘江的水汽,混着街边的香,清清爽爽的。江风拂过来,带着点凉意,吹散了一天的倦意。回头望,坡子街的灯火,一盏盏亮着,青砖黛瓦的房子,在灯光里,像一幅流动的画。


这条640米的老街,揣着1200多年的光阴,从盛唐的渔商市到明清的百业街,从民国的金融巷到如今的美食地,它历经了沧桑,却从未冷寂过。夜深了,街边的铺子渐渐关了门,行人也散了,坡子街又静下来。只有街灯,还亮着,守着这条街。我踩着月光往回走,麻石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像老街在低声说着话。


文 | 邵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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