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的女性亲人长辈中,我最敬佩的,除了我母亲,就是我的婶婶。
从我记事起,就记得婶婶非常漂亮、能干。她没有当过妇女队长,但村里家长里短的事,她都乐意去斡旋调解,乡亲们一遇到那些婆婆妈妈的事,也都盼着她早点到场,因为她能说会道,没几个回合矛盾就被化解掉。于是,乡亲们给她起了个绰号——“法师婆”。在家乡,能得到这样的绰号,是一种很高的赞誉。
母亲和婶婶是两路人。母亲勤劳、善良、细心、安静,做事总是有条不紊、慢条斯理,给人的感觉是慈祥与安宁。婶婶勤快、泼辣、张扬、急躁,做事总是火急火燎、果断干练,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很“女汉子”。可让人不可思议的是,母亲与婶婶这两个看似来自不同星球的女人,竟然在同一个屋檐下相安无事地生活了60多年,而且从没红过一次脸、吵过一次嘴。这在母亲那儿可能不算个事,但在婶婶那儿,要承受多大的隐忍可想而知。
婶婶从小就很喜欢我。我小时候一吃完晚饭,就喜欢钻到婶婶房间里去烤火,婶婶隔三岔五塞给我一两片红薯干,让我感到特别温暖。她从小就把我看作是读书人,怀着我的小堂弟时,还让我给他取名字。
我高中毕业后,婶婶就把我当“大人”看了。在这之前,家人、邻居都喊我的乳名。突然有一天,婶婶跟母亲嘀咕,说应该改口喊雅名了,并第一个公开地亲切地喊起我“满元”来,从此我的名字在乡亲中“科普”了。王跃文说,大人们默许他抽“喇叭筒”卷烟那事,是他的“成人礼”。对我而言,婶婶带动乡亲们喊我学名这事,或许就是我的“成人礼”吧!这之后,婶婶家里来了客人,总叫我去作陪。在婶婶眼里,我已经是个“有文化”的“大人”,派我陪客,是对客人的尊重。
母亲去世的第二天,是我的生日。在悲伤之中,我自己都忘了生日,但婶婶一大早就悄悄地煮了两个鸡蛋,把我从灵堂里叫出来静静地塞给我。我突然鼻子一酸:母亲不在了,婶婶还在,母爱还在。
现在婶婶老了,耳聋了,牙掉了,有很多老年人的行为,还常常被人嫌弃和诟病。下次回老家,我一定陪坐在婶婶旁边,听她唠叨我有些陌生了的家长里短。吃饭时,我一定要给她夹一块炖透了的肉,嘱咐她慢慢品尝。或许婶婶只是点头没听见我说了什么,但她一定知道我的心意。
文 | 罗满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