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四千五百年风雨,未曾在其身上刻下颓唐,只留下磅礴与坚韧。它们默默屹立,正如仪门上所题“高山仰止”四字——令嵩岳俯首,令天下书院致敬。
中岳嵩山,巍然屹立于河南登封。南麓有少林寺,拳风刚劲;北麓有嵩阳书院,书声悠远。一文一武,双峰并峙,名动天下。溯至西周,周公曾以土圭测影,定此地为“天地之中”。夏朝于此筑城建都,屯粮驻军,自此,“居中守正”的种子,便深植于这片厚土。
文脉之源:天地之中,三教汇流
洛阳与嵩山,山水相依。群山环抱如屏,洛、伊、黄河三水交汇,形胜冠绝中原。这里,曾是老子著道德五千言、孔子入周问礼的圣地,亦是诸子百家争鸣的回响之地。多元文明在此碰撞融合,孕育出嵩阳书院贯通古今、兼容并蓄的独特气韵——既有知书达礼的儒雅节操,亦具历久弥新的从容风骨。
书院之始,可追溯至北魏太和八年(公元484年),初名“嵩阳寺”。笃信佛教的孝文帝拓跋宏,不仅于此建寺,更于太和十九年(公元495年)敕建少林,安顿西域高僧。梵音钟鼓,自此萦绕嵩岳。
隋炀帝大业年间,风气渐变。有道人拂尘而来,于此静读经卷,探析《周易》。寺院遂让位于道观,更名为“嵩阳观”。香火氤氲中,平添了几分道法自然的清虚。
至五代后周显德二年(公元955年),此地再度转型,改称“太乙书院”。入宋以后,书院规模扩增,广纳学子。尤其当程颢、程颐兄弟于此讲授“洛学”,中原儒脉在此深深扎根。屋舍俨然,典册完备,飞檐斑斓,使其成为中国古代书院教育传承的“活标本”。
“二程”之学,熔儒、释、道于一炉,开创理学新境。后人将其与周敦颐之濂学、张载之关学、朱熹之闽学,并称宋代理学“四大学派”。那则流传千古的“程门立雪”佳话,便源于此:杨时、游酢冒雪谒师,见程颐静坐小憩,遂肃立门外静候。待师醒时,积雪已没过膝。尊师重道之风,由此可见。
书院门楹高悬一联:“近四旁惟中央,统泰华衡恒,四塞关河拱神岳;历九朝为都会,包伊瀍涧洛,三台风雨作高山。”
联语气吞山河,不仅道尽嵩岳地理之雄,更隐喻书院于学术版图中“执中驭外”的崇高地位。

嵩阳书院。
千年嬗变:檐角未改,学统绵延
从寺到观,再到书院,佛家的慈悲、道家的清静、儒家的仁爱,在此揖让交融,穿越隋唐,历经宋、元、明、清。屋檐脊兽静观岁月,碑刻斑痕默记年华。天下书院虽众,如嵩阳这般文脉千年不断、风貌古拙如初者,实属凤毛麟角。
初建之时,选址尤为讲究。相传方丈与堪舆师循山势而行,至峻极峰下,但见主峰穿云破雾,气象万千,二人击掌称绝,遂定基于此。因坐落嵩山之南,故得名“嵩阳”。
后周世宗柴荣巡幸此地,视此“地中”要冲为兴学育才之所,而非仅限清修。于是拨款增建斋舍书馆,引洛邑文风入院,并将道观改为“太乙书院”。虽以“太乙”为名,存道家遗韵,实则已开启儒理教化之途。
至宋代,书院之风大盛。作为“天地之中”的学术重镇,太乙书院备受朝廷青睐,屡获赐书赠田。宋仁宗景祐二年(公元1035年),朝廷正式赐匾“嵩阳书院”,其名遂定,地位益尊。
理学由此蔚为大观。它以儒学为根柢,探究“天理”与“人欲”,构建社会伦理,其影响深远,已融入中华文化基因。“二程”在此讲学十余载,门下英才辈出,如谢良佐、杨时、游酢、吕大临等。杨时传学于胡安国,胡氏父子南迁湖南,开碧泉书院,肇始湖湘学派。胡宏高足张栻,与朱熹齐名,而朱熹亦为“二程”四传弟子。理学脉络,由此自中原南播,恰如岳麓书院楹联所云:“吾道南来,原是濂溪一脉;大江东去,无非湘水余波。”
此后金、元、明诸朝,书院讲学时有起伏。直至清康熙年间,名臣耿介辞官归里,倾尽家财复兴书院。他广购典籍,整饬规制,更仿孔子“杏坛”遗风,筑台植杏,登坛授课,使古老书院重现生机。

《文史博览·人物》2026年第1期 《嵩阳书院》
庭院深深:古建无言,典迹有声
书院坐北朝南,五进院落,沿着中轴线,院门、先圣殿、讲堂、道统祠、藏书楼次第展开,两厢学舍相连,共有清代建筑26栋108间。青砖灰瓦,硬山卷棚,尽显中原建筑的质朴与厚重。
这里曾是群星闪耀的讲坛:范仲淹曾慕名而来;司马光隐居于此,挥毫完成《资治通鉴》部分重要篇章;“二程”、朱熹等大儒均曾驻足。虽未留下如“朱张会讲”般的盛会美谈,但韩维、李纲、吕诲等20余位宋代名儒的讲学之声,仿佛仍在庭宇间隐约回响。
在北宋四大书院中,嵩阳书院古韵最为沉郁,也是唯一入选世界文化遗产者。除建筑外,院内碑刻如林,多达50余通。最引人注目的,是《大汉封将军柏碑》与《大唐嵩阳观纪圣德感应之颂碑》。
“将军柏”已有4500岁高龄。相传汉武帝刘彻巡幸至此,见柏树雄伟,依次封为“大将军”“二将军”。如今两树虽皮裂似鳞,躯干虬曲,却依然苍劲擎天,静观人世沧桑。
仪门之内,古木参天,碑石耸立。那座唐碑,高9米,重80吨,立于唐天宝三年(公元744年)。碑文由宰相李林甫撰、书法家徐浩书,记述道士孙太冲为唐玄宗炼丹祈福之事。此碑与近旁的清代“杏坛”相对,一唐一清,一道一儒,无声诉说着文化的交融与传承。
高山仰止:古柏为证,风骨长存
书院背倚嵩山主峰峻极峰,海拔1491.73米。登山之路,陡峭需专注,犹如求学之道,心无旁骛,持之以恒,方能臻于至高之境。
深冬访院,未敢冒寒登顶,却于书院中深深流连。岁月仿佛在此缓行,一砖一瓦,一碑一木,皆在低语。嵩阳书院的历史,恰是中华文化融合的缩影:佛、道、儒在此并非壁垒分明,而是绕过“空”“无”之争,最终汇入以儒家为主干的中华文明长河,共同回应着关于宇宙、人生与社会的永恒追问。
儒家胸怀天下,秉持仁爱,其入世情怀尤为强烈。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即便看透世事,那份植根于心的家国风骨与道德担当,也从未泯灭。
离去时,最难忘怀仍是那两株“将军柏”。4500年风雨,未曾在其身上刻下颓唐,只留下磅礴与坚韧。它们默默屹立,正如仪门上所题“高山仰止”四字——令嵩岳俯首,令天下书院致敬。在这永恒的苍翠面前,所有的言语都显得轻薄,唯有静默,方能体会那穿越时光的、巍然不动的精神力量。
文 | 骆志平(长沙市政协社会法制和民族宗教委员会主任、二级巡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