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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一尘:沅陵,我的精神原乡 | 故乡
发布时间:2026-03-12 编辑:湖南政协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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栏目语:山河家国,客从何处来?此心安处,便是吾乡。故乡,是灵魂安放的地方。特开设“故乡”栏目,为您讲述他们的故乡故事。


在战乱频仍的20世纪初,我的父母从安徽出发,经南京、武汉、长沙、临澧、新宁、武冈、绥宁、会同、洪江,走走停停,历时8载,于1944年到达千年古城沅陵。


当时4岁的我,跟着父母顺沅水而下来到沅陵,17岁考入湖南师范学院(现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就读,此后一直从事艺术创作与研究工作。我深深地感受到,在沅陵度过的年少时光,滋养着我一生的文艺创作。沈从文先生笔下这个“美得令人心痛的地方”,永远是我精神栖息的原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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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简介】潘一尘:1940年出生,湖南省艺术研究所原所长、潇湘电影制片厂原副厂长


马路巷:多元文化碰撞


位于沅陵城虎溪山顶的龙兴讲寺,唐贞观二年(628年)由唐太宗敕建,是中国现存最古老的佛学院。明代哲学家王阳明曾在此寓居讲学,大书法家董其昌曾亲笔写下“眼前佛国”匾额。


我们到沅陵之时,龙兴讲寺早已无僧众,被征用为沅陵民众教育馆的办公地点,专门给当地百姓扫盲和进行文化教育。毕业于晓庄学校的父亲,曾是陶行知和蔡元培的学生,被民众教育馆聘用为教师。在大雄宝殿改的教室里,父亲每次讲课,下面除了沅陵城里的人,还挤满了城边山里来的穿着不同民族服饰的乡民,大家兴致勃勃听他谈古论今,说他是县城里最有学问的人。


馆长想办法在龙兴讲寺里弄了间闲置的房子,让我们一家搬过去住,可以省下房租。有时我邀请同学到家里,他们发现我住在庙里面,觉得新奇不已,有调皮的同学直接爬到弥勒佛头上骑坐着。庙里前院有棵千年银杏,正是晚秋季节,金黄的落叶铺满庭院,我们将满地的金黄叶子掀起来互相扔,又在堆积的落叶上打滚。


当时沅陵各种洋教兴盛,在后来被称为“宗教街”的马路巷里,坐落着清真寺、佛教寺庙、道观,还有供奉圣母玛利亚的天主教堂、修道院,以及供奉耶稣的基督教永生堂。附近有漂亮的教会医院和学校——贞德女中、辰粹女中和朝阳男子中学等,都是雕花石砖外墙,建筑精致。


人们常常会看到一队金发碧眼的修女,穿着黑袍披着黑色头巾,一个接一个地低头穿过巷子,如同一列黑鱼无声地从溪水中划过,据说她们来自欧洲的德国、法国和匈牙利等地。每个礼拜天,永生堂的彩色玻璃窗里总是传出管风琴的奏鸣和唱诗班的吟唱声。来自美国的保牧师,在沅陵待了将近30年,说得一口地道的沅陵话。这些多元宗教文化的碰撞,在幼小的我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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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博览·人物》2026年第2期 《潘一尘:沅陵,我的精神原乡》


沅水河滩:最早的戏剧启蒙


站在高高的龙兴讲寺大门外,可以看到远方宽阔激荡的沅水和酉水(沈从文笔下的白河)在白田头处交汇。每到五六月端阳时节,澎湃汹涌的沅水变得浑浊,滚滚江水如同一条黄龙,而酉水此时依然澄净碧蓝。两江相遇处,一线碧蓝的水飘若翠带,一直拖到中南门下,这就是沅陵八景之一的“酉水拖蓝”。


我家就是顺着沅水而下,来到沅陵。在洪江的时候,父母买了一船柑橘,准备到沅陵卖掉赚些钱,这是他们这辈子唯一做过的一笔生意。结果柑橘在路上淋雨发霉了,到达沅陵后,全家几乎弹尽粮绝。


作为家里九兄妹中的老大,我经常从沅陵最西边的溪子口下水,把衣服丢给弟弟妹妹们,他们在岸边走,我在水里一路放流好几里,到下游黄草尾和他们会合。当时沅水又清又急,那种随波逐流的感觉现在回想起来都特别刺激。


每年除夕夜,沅陵城会在河滩上搭舞台演出目连戏《目连传》,一直演到正月十五。冬天的河滩上寒风阵阵,但露天舞台下的观众成千上万,人潮拥挤,是沅陵城春节最盛大的聚会。


集唱做念打、杂技歌舞、民间风俗于一体的目连戏,是中国最古老的剧种之一。母亲最爱看里面的李慧娘《女吊》一段,每年都会带着我去河滩上看,如今想来是我最早的戏剧启蒙。


20世纪80年代初,我在省里从事戏剧工作,参与研究挖掘目连戏这种古老文化遗产,又想起了当时扮演“李慧娘”的演员,通过沅陵文化局邀请已经60多岁的她来长沙演出。看到她登台的那一刻,我仿佛回到了童年时的沅水河滩。


芸庐:20年的文学滋养


我的父亲和母亲,长期在沅陵一中任职。在土泥房院子里住了两年后,学校给我们家安排了另一处住房。


这是个不小的庭院,两栋大楼房,一栋砖瓦建造、中西合璧的风格,外墙是深黄的色调,另一栋是纯木质的日式风格。我们家人多,占据了两栋中的四间大房,包括中西合璧楼房的二楼,面对沅江带阳台的风景最好的两间。从窗口看出去,可以看到沅江如同一条玉带绕城而过,再远处是耸立着宝塔的凤凰山。


这个院子叫芸庐,是沈从文出钱并请北京的朋友专门设计,委托他哥哥监造的,他的家人曾在这里居住多年。抗战爆发后,沈从文从北京回来住在这里,完成了作品集《芸庐纪事》。梁思成、林徽因、闻一多等文化名人经过沅陵时,都曾在芸庐小住。


解放后,芸庐被政府接收,分给沅陵一中作为教师宿舍。在芸庐的头几年,是我们家庭多年离乱奔波后难得的幸福时光,岁月安好。有一次我翻看沈从文的《边城》,觉得文字优美温婉,万分喜爱,翻来覆去细读。母亲看见,又拿给我一本《湘行散记》,并告诉我,这个作者就是这个房子的主人。我问:“他会回来吗?我能见到他吗?”母亲说:“他在北京,我想他应该再也不会回来了。”


在这栋充满了大师气息的房子里,我们一家住了20多年。我的兄弟姐妹们,成年后大多能文善写,不知是否因为沾了这些大师的灵气?


年轻时,我创作的歌剧剧本《张思德之歌》《斑竹泪》,曾颇有影响;1993年,我以湘西民间传说为素材编写的木偶戏《火云鸟》获得文化部第三届“文华新剧目”奖,我本人获得文华剧作奖;1998年,在潇湘电影制片厂担任副厂长的我,被作家彭见明以湘西为背景创作的短篇小说《那山那人那狗》所打动,请年轻导演霍建起拍摄了同名电影,至今被视为中国文艺电影的代表作之一。


2023年4月,儿子潘峰把我们家族跨越百年的故事,写成长篇小说《天地扬尘》出版,获得了各方好评,令我十分欣慰。当年6月,我们应邀回到沅陵一中,设立了“芸庐文学奖”,希望能为母校的学子播撒一粒文学的种子。


回首往事,沅陵这座两山两水汇集的湘西古山城,为一个漂泊流浪走投无路的读书人家庭,提供了温暖的怀抱,也成为我一生从事文艺工作的灵感之源。


口述| 潘一尘  文| 本刊记者 刘敏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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