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吃,我是个外行,只是早年在湖南读书、工作多年,味蕾上沾了点辣气,便也敢来谈谈这湘菜了。
湖南这地方,古称“三湘四水”,北有洞庭浩渺,西有武陵雄奇,中部丘岗起伏,气候温润潮湿。这般地理环境,怕是早就注定了湘菜的脾性——浓烈、直率、不讲虚套。
一
早年在长沙,常听老辈人讲,湘菜的历史,要扯到汉朝去。这话不假,20世纪70年代马王堆出土的那位辛追夫人,墓里便藏着不少吃的秘密。那些竹简上记着的“熬兔”“炙鹿”,还有那用盐渍梅与肉酱调味的法子,如今想来,仍叫人称奇。2000多年前的楚人,竟懂得用酸来解腻、用鲜来提味,这复合调味的巧思,怕就是湘菜最早的根了。
说起来有趣,那时的湖南,还没有辣椒的影子。辣椒是明末才从海外漂来的,先是在浏阳河边的药铺里当祛湿的方子卖。谁曾想,300年的工夫,这红艳艳的小东西竟成了湘菜的魂。湘西人家火塘上熏着的腊肉,洞庭湖畔晒着的剁椒,长沙街头炒着的螺蛳,哪一样离得开它?可细想,湘菜的魅力,又不止于辣。汪曾祺先生曾在文章里写,湖南人爱吃苦瓜,用青辣椒、豆豉一炒,能下三碗饭。这苦中带辣、辣里回甘的滋味,倒像极了湖南人的性子——吃得苦,霸得蛮,却又藏着几分细腻。
二
湖南的地形分了三大块,湘菜的滋味也跟着分了三种。
湘江流域的长沙、湘潭一带,是湘菜的台面。这里的菜讲究用料广、做工细,小炒、干锅最是拿手。一道剁椒鱼头端上来,红艳艳的剁椒铺满了鱼头,蒸得恰到好处,鱼肉嫩得用筷子一夹就散,蘸着那咸鲜微辣的汤汁,真是“辣得嘴巴麻,鲜得眉毛掉”。我在湘潭曾遇见过一位老厨娘,家里藏着七八个青花瓷坛,封着不同年份的辣椒——春日的灯笼椒用井盐渍,秋后的朝天椒拿老姜拌,坛沿水还要用醴陵瓷碗压着,说是能养出琥珀色的辣魂。这般讲究,怕只有老辈人才守得住。
洞庭湖区则是另一番景象。湖区的人善烹河鲜,炖菜是一绝。常德的钵子菜最有名,一只黑陶钵,底下点着炭火,里头“咕嘟咕嘟”炖着鱼杂或土鸡,汤汁浓得像奶,喝一口,鲜得能从舌尖暖到胃里。梁实秋先生曾写过在湘潭朋友家吃腊肉的经历,那腊肉“肥肉化作琥珀色,瘦肉红得透亮”,蒸过再切薄片,加青蒜、红辣椒一炒,滋味之美,让他念念不忘。他说此后在别处吃的炒腊肉,都不能和那一次相比。这话我信,好的吃食,总是和土地、人情绑在一起的。
再往西去,湘西山区又是另一副面孔。这里山高林密、瘴气重,所以菜肴偏咸偏辣,还离不开烟熏火燎的腊味。苗家的血粑鸭、土家的腊猪蹄,都是要用柴火熏上十天半月才肯罢休的。那腊肉挂在火塘上,经年累月地熏,熏得黑黢黢的,切开来却晶莹剔透,香气能飘出二里地。汪曾祺先生吃过一回蒸腊肉,说“入口香糯,真是难得”。这“香糯”二字,用得极准,若不是亲眼见过那火塘、亲口尝过那腊味,怕是写不出这般感受的。
三
湘菜的品格,在“入味”二字上见得最深。
湖南人做菜,讲究的是让调料渗进食材的每一丝纹理里去。红烧肉要慢火煨到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而不柴;小炒黄牛肉要猛火快炒,让辣椒的烈、大蒜的香、牛肉的鲜在锅里打架,最后握手言和,成就一盘“辣得跳脚却不肯放筷”的美味。这种对滋味的执着,在晚清那位谭延闿的家里,更是发挥到了极致。他的家厨曹四,做一道麻辣鸡,要用3只仔鸡的胸脯肉、10斤红尖椒;烧一桌鱼翅,得先用鸡和火腿炖上一两天。这般奢侈,固然是官宦人家的做派,但那“讲究”二字里,藏着的是湘菜对滋味的不懈追求。
后来曹四回长沙开了“健乐园”,把谭家的菜式冠以“祖庵”二字推广开来。祖庵豆腐、祖庵鱼翅,便成了湘菜里的经典。我在长沙的老字号“玉楼东”吃过一回祖庵豆腐,那豆腐嫩得像豆花,却比豆花更入味,汤汁浓郁得能挂住勺,咸鲜之中透着一股清雅。这才明白,湘菜的辣,并非一味蛮横,而是有层次、有风骨的。
如今在北京、上海、广州,甚至纽约、东京,都能吃到湘菜了。可外地的湘菜,总归少了点什么。或者是少了湖南本地辣椒的那股子鲜灵劲儿,或者是少了湘西腊肉的那股子烟火气,又或者是少了那份“无椒不成席”的执拗。有个在外地工作的湖南朋友跟我说,他压力大的时候,就去找家湘菜馆,点一份最辣的剁椒鱼头,辣出一身汗,心里就舒坦了。我听着,忽然懂了——那辣味里,有他的故乡,有他的童年,有他回不去的老街旧巷。
假期,我总爱去长沙的老街巷里走走,巷子里飘着的永远是呛人的辣香。跑堂的托着木盘穿堂而过,新启坛的剁椒香混着腊味,在潮湿的空气里酿出绵长的滋味。这湘菜的辣,原是岁月的百般滋味都收进坛里,待启封时,泼辣辣地撞你一个满怀。江风掠过老城墙的砖缝,捎来零散的梆子声。恍惚间竟分不清那灼喉的辣,是起于舌根,还是来自脚下这片滚烫的土地。
文 | 程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