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华
陈世骧(1912—1971),字子龙,号石湘,祖籍河北滦县,美国加州大学柏克莱分校东方文学系教授,美籍华裔汉学家、比较文学家。陈世骧不满30岁即赴美国留学,从此远离祖国。鲜为人知的是,他曾经在湖南大学任教3年。
1936年夏,陈世骧从北京大学毕业,留校任英文系讲师,1937年底随迁至长沙临时大学。1938年2月中旬,长沙临时大学继续西迁,至云南成立西南联大,陈世骧转任湖南大学文学院英文讲师。当时,针对长沙临时大学西迁争论激烈,有人主张西迁避开日军轰炸,保存实力以图长远;有人主张原地不动,无惧炸弹威胁以壮民气。陈世骧留下的原因不可知,但肯定是不畏日军炸弹威胁,对抗战前途满怀希望。
1938年4月10日,日本军机疯狂轰炸湖南大学,其中科学馆、教学楼和宿舍严重受损,图书馆被夷为平地,5万余册珍贵文献片纸不存,学生黎仰山、曾友松和校工陈玉清被炸死,校外平民死伤数百人。湖南大学立即发布揭露日军罪恶的国际宣言,开展悼念活动,陈世骧积极参与。《国立湖南大学蒙难纪念特刊》收录了陈世骧联合王传曾、吴世英、童大埙拟定的挽联:
礼乐衣冠今尽废,本由秦孽竟效秦坑,歼良使我泪如绠;
典坟丘索昔曾贻,既得楚弓乃殃楚宝,敌忾令人发指冠。
日本长期以华为师,我历来倾囊相授,如今恩将仇报,凶暴无比,让国人悲愤交加。挽联紧扣事件和情境,用典贴切工整,爱国之情慷慨激昂,传统文学修养历历可见。
1938年7月,湖南大学迁至辰溪县龙头垴,地处荒野,气候恶劣,设施简陋,供给短缺,日机不时轰炸。陈世骧不以为苦,在木板房里教学一丝不苟,尤其注意将抗战教育贯穿始终。1939年8月1日起,邵阳《力报》发表陈世骧的《现在文艺之危机及其曙光》,文章一开始即紧扣时事:“在未讲正文以前,本人写一点感想,觉得在湖南,在现在讲文艺,和抗战前来讲文艺,其情形很有不同,因为这次抗战,关系中华民族的绝续存亡,每个国民,都有自身的新的使命和责任。同样,我们从事于文艺工作的人,也有我们新的使命和责任。我们要认清楚,我们现在研究文艺,并不是自个人观点出发,想当文学家,我们是要明了现阶段的文艺动向及其发展,决定自己努力的方向与使命。”接着,陈世骧回顾了西方文学的历史,介绍古典主义、浪漫主义、自然主义、写实主义和现代派思潮和代表作家,分析现代文艺特质,但始终联系民族、国家的命运。陈世骧批判部分作家模仿现代派的颓废、怪诞、以丑为美,语重心长地告诫:一个民族的文学新兴,要在自身的兴盛条件中寻求力量。其时,长沙会战惨烈,国命悬于一线,而陈世骧乐观而坚定的预言:“向来一个民族的文艺之新的发展,都是随着这民族的伟大斗争而来。我们中国现在正在为光明而斗争着,在抗战建国的一定国策之下向光明迈进,我们的文艺也就在能负起这个伟大的使命的时候,有着光明的前途。后顾前瞻,努力向上,曙光已经出现了。”《现在文艺之危机及其曙光》是陈世骧的讲义整理稿,作为湖南大学赫曦文学社《赫曦》专栏复刊的重头篇章发表,全文1.1万余字,先后4次连载完毕,反响很好。又在8月22日、11月4日两次刊载“重要校正”,对排版、印刷错误详细更正,可见编辑和作者都十分重视。这是一篇佚文,是陈世骧在国内发表的惟一学术论文,是抗战期间比较文学研究的代表作,甚为难得。
时任湖南大学教授杨树达在日记里记录了与陈世骧的4次交往。1938年11月29日:“如今来,同之出答访陈子龙。世骧,北平人,英文教授。”1939年7月31日:“六时到校少坐。过李震东寓,遇皮皓白。旋皓白、震东夫妇、陈子龙、钟伯谦、蒋德寿来坐。”1939年12月3日:“陈子龙、金克木来,送之至沅滨返。”1940年2月10日:“四时到明明餐室,与耿心湛合宴李震东、余文若、金克木、祁同乐、陈子龙、周叔厦、何元湛,饯李、余、金、祁诸君之行也。六时散。”陈世骧交往范围广、人缘佳可见一斑,杨树达目光颇高,而对年少的陈以礼相待、评价甚好。陈世骧对金克木的提携更加感人,多年后金克木依然记忆犹新。董桥在《旧时月色》叙述更详细:抗战初期,陈世骧介绍金先生到中学生教英文,又推荐他到湖南大学教法文。过了一段日子,陈先生笑着说:“你上头一堂课,我在外面听了半天。”这既是热心帮助朋友,也是汇聚抗战救国的力量。
1941年初,陈世骧赴美国留学,4月25日《前线日报》发表简讯《陈世骧讲演抗战近况侨胞兴奋鼓舞》:
湖南大学教授兼本战区文化设计委员陈世骧奉令赴美考察,于年初到纽约,深得一般侨胞欢迎。纽约侨胞抗日救国筹饷总会假华侨学校,请陈君公开讲演祖国抗战近况及建设设施,听者甚众。侨胞聆悉之余,莫不兴奋鼓舞,咸谓祖国抗战必胜云。
此为新见史料,颇值得注意。《前线日报》隶属于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部,当时驻地为江西省屯溪县,第三战区文化设计委员是陈世骧的另一身份。在异国他乡,他依然不负使命,为伟大的抗战努力贡献一己之力。
湖南地方戏曲发达,陈世骧在长沙、怀化应该多有观赏。后来,陈世骧和夫人姚锦新合作出版《花鼓及其它中国歌曲》,风行美国。他应该自然会想起湖南花鼓戏,想起在湖南大学任教的日子。
湖南地方戏曲发达,陈世骧在长沙、怀化期间,想必常有机会观赏。后来,他与夫人姚锦新合作出版《花鼓及其它中国歌曲》,风行美国。那时,他定会忆起湖南花鼓戏的悠扬曲调,也定会想起在湖南大学任教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