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湘南，年的味道是扎在龙骨里的。若没了舞龙，这年便像是缺了口的老酒，醇味不足，甚至觉着这沉睡的大地都还没彻底醒透。舞龙，那是一场搅动乡村血液的狂欢，是刻在骨血里的图腾，更是那一缕怎么也割舍不断的乡愁。

要舞龙，先得扎龙。这可是村里老篾匠们“亮家底”的时刻，讲究的是手上的真功夫：上好的楠竹破成篾片，火烤过水，趁热弯出弧度，扎成8个长圆竹笼做龙身，再配上硕大的龙头和细竹扎成的龙角。九截龙身，用那上了红漆的硬木棍子一一穿起，龙骨便立起来了。接着是“披挂”，黄绸缎上画好红鳞片，缝成“龙被”往竹笼上一蒙，龙头再点缀些彩纸花，点上一对威风凛凛的眼珠子，挂上飘逸的长须。嚯！一条张牙舞爪、栩栩如生的巨龙，便在老匠人满是老茧的手中活了过来。

回想20世纪80年代初，日子虽过得紧巴，但人的精神头那是足足的。那时候，村里自发凑起个舞龙队，清一色的后生家，个个虎背熊腰。大伙儿咬着牙，不惜花重金从邻镇请来一位60多岁的武师，这老先生教徒那是真严，寒风凛冽的腊月里，大伙儿光着膀子扎马步、翻筋斗、滚地躺，一招一式得练成百上千回。村部大院里，几盏大功率灯泡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小伙子们吼声震天，身上的单褂被汗水浸透，寒风一吹，头顶上直冒热气。

到了正月初一，龙队终于“出窝”了。后生们换上一身大红绸缎衣裤，腰间扎着黄头巾，一个个精气神十足。先在村部操场上舞一场“开台龙”，9条汉子的脚跟像是钉在了地上，随着“锵锵锵”的锣鼓点，那龙时而翻滚腾挪似蛟龙出海，时而穿梭倒转如彩云追月，游、盘、翻、腾、穿、缠，一气呵成。最绝的要数“双龙抢珠”，鼓点密如暴雨，龙身忽而高耸入云，忽而贴地盘旋。舞龙头的那位，臂力过人，那是定海神针；舞龙尾的身手敏捷，那是灵动游蛇。一场舞罢，壮小伙们也累得气喘如牛，汗如雨下，在冷风里头冒着白烟。看热闹的人群欢呼声差点掀翻了天，内行的老把式吧嗒着旱烟，眯着眼点评：“这龙舞得有神！透着股蛮劲，今年准是个好年景！”

随后，龙队便开启了村里18个院子的“巡游”。欢快的锣鼓声在空旷的田野间回荡，那声音传得老远，龙舞一路，人便跟一路，所到之处，欢声笑语把那冬日的萧瑟都驱散了。

每到一个院子，院门口早有人候着。只听得“噼里啪啦”一阵爆响，鞭炮震天，红纸屑如红雪般漫天飞舞，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巨龙在迷蒙的烟雾中若隐若现，腾跃起伏，气势还没完全铺开，那磅礴的威压已让人心头一颤。

入了院子，仪式更是马虎不得。先在堂屋前的空地上“游龙戏珠”，显显龙威；接着入得堂屋，在神龛前起伏游走，那是敬重祖宗；最后绕着院子舞出一个大大的圆圈，寓意着圆满团圆，吉祥如意。若是哪家乔迁了新屋，更得特地请龙去“旺屋场”，那是对新家最好的祝福。

这时候，便是舞龙队“说彩”的环节。舞者们一边舞动，一边齐声高喊：“龙到府上，喜气洋洋！”“新房新气象，人财两兴旺！”那声音粗犷洪亮，透着股子喜庆劲儿。更有意思的是，那威武的龙头会适时向围观的人群点头叩首，像是感谢大伙儿的捧场，又像是给乡亲们拜年，祈福安康。

主家听得眉开眼笑，乐呵呵地递上厚实的红包，瓜子、花生、糖果也是少不了的，把簸箕堆得冒尖。这主客之间的一来一往，满是浓郁的烟火气。舞龙，不仅仅是一场热闹的把戏，更是连接邻里人心、维系乡情的一根扯不断的筋。

这份热闹，一直要持续到正月十五“散灯节”。元宵之夜，龙吟狮吼，场面煞是壮观。夜过之后，喧嚣渐止，村民们收了心，卷起裤腿投入春忙。

如今，我离乡二十余载，那彻骨的热闹似乎只在梦里回响。若有机缘，能再看一场故乡那原汁原味的舞龙，那定是人生一大快事。我盼着那一天，能回到魂牵梦萦的地方，在铿锵激昂的锣鼓声里，伴着那条翻飞的巨龙，放开了嗓子呐喊。不为别的，只为抚慰那颗在异乡漂泊已久的心，去寻回那段滚烫的、带着泥土芬芳的乡愁记忆……

文 | 彭建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