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文苑
燕衔春意归
发布时间:2026-03-27 编辑:湖南政协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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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后第七日,我在城里又熬过了一个冬天。


窗外是恒常的风景:钢筋水泥的丛林,玻璃幕墙反射着惨白的日光,行道树在风里瑟缩,枝桠间空空荡荡。偶有鸟雀掠过,是灰扑扑的麻雀,匆匆忙忙,像这座城里奔波的异乡人。


我忽然想起老屋中堂那堵墙来。墙是白的,石灰抹的,经年累月,泛着旧宣纸的黄。墙上只有一个燕巢,灰的,泥土和着枯草,朴素得近乎寒碜。可就是这白与灰,干净得让人心里踏实。


于是决定回乡。


老屋还在,门虚掩着。推开时吱呀一声,惊起满屋阳光。我抬头——燕巢空着。母亲说,燕子还没来呢,年年都是这个时候,再等等。我便等。


等待的日子里,我清理院中荒草,修补漏雨的屋檐。村里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偶尔有老人经过,停下来寒暄几句,他们看我的眼神有几分不解——城里好好的,回来做什么?我笑笑,没法解释。总不能说,我是回来等一窝燕子的。


第七日清晨,我被一阵呢喃惊醒。那声音太熟悉了——清脆,急促,带着些许疲惫,却又满是欢喜。我披衣冲到堂屋,两只燕子正在空中盘旋。它们绕着旧巢飞了几圈,像久别的游子,确认一切是否安好。我的心忽然就软了。它们是怎样飞越千山万水的?穿过风暴,穿过黑夜,穿过城市的钢筋水泥,穿过无数陌生的屋顶,竟然还能找到这个偏僻的村庄。


我开始每天看它们筑巢。旧巢修补了三天,它们并不住进去,反在离旧巢三尺开外的地方,另筑新巢。母亲说,一对燕子要养儿女,就得筑两个巢。一个住,一个育儿。我不解,只看着它们一趟一趟地飞出去,又一趟一趟地飞回来,衔着湿泥,衔着枯草,衔着从田野里拣来的细软。它们把泥抹在墙上,用胸脯一遍遍压实,再用喙细细磨平。那认真的样子,像极了母亲年轻时做针线,一针一线,都是日子。


新巢一天天长起来。我蹲在门槛上看,一看就是半天。心也不知不觉静下来,像被它们的羽毛轻轻拂过。


城里不是这样的。城里的节奏太快,快到没有时间停下来,看一朵花开,看一片云移。人人都忙着上班,忙着赚钱,忙着应酬。可夜深人静时,我常常觉得空,像一口枯井,扔进石头也听不见回响。有时站在落地窗前,看万家灯火,忽然想哭——那么多盏灯,没有一盏是为我留的。可这两只燕子有,它们有这间老屋,有这个小小的巢。它们飞得再远,也知道回来的路。它们凭着本能,凭着记忆,凭着对家的执念,就能穿越千山万水,回到最初的起点。


三月里一个清晨,我被一阵细碎的叫声惊醒。那声音稚嫩、娇弱,像刚出生的婴儿,试探着发出第一声啼哭。我轻轻走近,看见新巢沿上,探出三个小小的脑袋,嫩黄的嘴张得大大的,嗷嗷待哺。两只老燕飞进飞出,衔来虫子,轮流喂进那些小嘴里,堂屋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阳光从天井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燕巢上,落在那几只毛茸茸的小脑袋上。老燕子的羽毛在光里泛着墨绿的光泽,像缎子一样。它们偶尔停下来,站在巢沿上,看着自己的孩子。那眼神,我见过的——在母亲的眼里。


那一刻,我想起很多事。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起早贪黑地忙,把自己累得直不起腰,却总说“不累不累”。想起后来我去了城里,每次打电话,她都说“家里都好,你忙你的”。想起临走时,她站在村口,一直看着车子开远。她也是燕子,我也是燕子。她守着旧巢,我筑着新巢。


那晚,我给母亲发了条微信:“妈,燕子回来了,还生了小燕子。”她回得很快:“好,好,你看见就好。”就这几个字,我看了很久。


返城那天是个阴天。母亲送到村口,我没让她再送。


回到城里正是春分。那夜,我做了个梦。梦见老屋的堂屋里,燕子们站满房梁。醒来时,窗外晨光熹微。我推开窗,楼下有几个孩子在放风筝,他们的笑声穿过街道,传到很远的地方。就在这时,我忽然看见一个影子从天空中划过,很小,很快,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是燕子吗?我不敢确定。也许是某只迷途的燕子,误入了这座钢筋水泥的森林,也许只是我的幻觉。


我关上窗,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明年春天,我早点回去。”过了很久,手机才轻轻一震。我点开,只有一个“好”字和一个小草的符号。


我看着那个小草的符号,忽然觉得,春天好像真的来了。


文 | 徐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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