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是破晓的时候最好。
这话说得真好。破晓,是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的过程,也是光亮从夜色里挣脱出来的那一瞬。我最喜欢那个“破”字,好像春天的黎明是从天青色的深处用力钻出来的,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头。有过早起等天亮经验的人都知道,那种晓色突然漫上来的时刻,除了惊讶,就只剩下满心的欢喜了。
我小时候是不懂这种欢喜的。
天还没亮透,父母就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让我去放牛。那时候心里一万个不情愿,迷迷糊糊牵了牛,沿着溪边的田埂往田野深处走。四周还是昏蒙蒙的,看不清远处的东西,心里便有些发慌。一直要等到东边的山头泛起鱼肚白,等到那点晓色终于透出来,心里才踏实下来,像是遇见了救星。这才胡乱哼起没调的歌,赶着牛去找草吃、找水喝。那时候的开心,就是这么简单——只要天亮了,就行了。
后来读到苏轼的一句词,“杜宇一声春晓”,莫名就喜欢上了。
杜宇就是杜鹃鸟,我们乡下叫布谷。春天一到,它就开始叫,一声一声的,催着农人下田。苏轼写这句词的时候,正被贬黄州,日子不算得意。可偏偏在黄州,他写出了那么多好诗词。人生的失意,有时候反倒成就了文字的得意。我想,他大概也在意那一声声春天的啼鸣吧。
苏轼这首词有一段小序,写得极好:“顷在黄州,春夜行蕲水中,过酒家饮,酒醉,乘月至一溪桥上,解鞍,曲肱醉卧少休。及觉已晓,乱山攒拥,流水锵然,疑非尘世也。”春夜里喝醉了酒,骑着马走到溪桥上,索性解了鞍子,枕着胳膊睡一觉。醒来天已经亮了,四周的山重重叠叠地拥过来,溪水哗哗地响,恍恍惚惚的,觉得不像在人世间。这样的潇洒,不减魏晋名士的风流。我常常想,他到底是醉在酒里,还是醉在那一溪风月里?
一声杜鹃啼,把他叫醒了。春晓就这么来了,来得猝不及防。山还像是醉着,乱纷纷地挤在一起,溪水却醒了,清亮亮地流着。他大概也恍惚了一下,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今夕何夕。
杜宇一声春晓,那声音像是破空而来的,叫破了春夜的寂静,也叫醒了沉沉的晓色。到底是杜鹃叫醒了春天,还是春天的晓色惊醒了杜鹃,让它忍不住啼鸣?
重要的是,杜鹃一叫,春就深了。
春天的晓色,清澈,明朗,像此时的乡村。蚕在夜里沙沙地吃着桑叶,天亮时桑叶上还托着露珠。河水涨了,白亮亮地往上漫。秧苗绿了,平展展地铺向远方。村庄里的炊烟升起来,淡淡的蓝,带着暖意,把藏在绿树里的村子慢慢烘得热闹起来。
春晓难觉,是被杜鹃声惊醒的。那一声声啼鸣,惊起了水田里的白鹭,扑棱棱飞起来,掠过田埂,落在远处的山边溪畔。在渐渐明亮的晓色里,它们的身影很快就看不到了。
杜宇一声,晓色满天。
文 | 彭晃
乡村的春天,就是这样被一声啼鸣叫醒的,清亮亮的,带着露水,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让人心里踏实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