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文苑
脆子的味道
发布时间:2026-04-10 编辑:湖南政协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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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刚过,年意尚浓。县政协一行人来到我乡间的住处,商榷文史资料的编撰事宜。茶几上摆满了糖果点心,琳琅满目,却无人伸手。夫人端着白瓷碟走来,我赶忙腾出茶几一角,接过碟子轻轻放下。碟中之物,汤圆大小,色如红蜡石,沾着星星点点的黑芝麻,蓬蓬松松的,看着就没什么分量。


一人停下话头,瞥了一眼。


“大嫂做的土货,叫‘脆子’。”我介绍道。


他拈起一枚,端详片刻,送入口中。屋里霎时安静,只听见极轻的一声“沙”——像踏上深秋焦干的落叶。


“好味道!”他咂巴着嘴,又取了一枚。身旁几人随即跟上,不多时,盘子见底。夫人不言不语,又添满了。我看他们吃得香,不禁有些得意:“刚出锅那会儿才叫绝呢,入口即化,又脆又香,吃得肚皮发胀。”


“这味道,是咱们这儿真正的年味,应该记录下来。”有人提议。没过几日,拍摄小组风尘仆仆到来。我却慌了神——这脆子,哪是说做就能做的?单是备料,就得耗上大半年工夫。


春天麦收后,母亲将麦粒用水浸透,待它吸饱水、胀得圆鼓鼓的,便盛进垫着干稻草的竹篮,悬于屋檐下。自那天起,她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给篮子浇水。麦子渐渐发芽,抽出嫩绿的苗,毛茸茸地挤满一篮,微风拂过,轻轻摇曳,空气里漾开一股青秧子的气息。待麦芽一寸来长,母亲便将它们倒出切片,用麻线串起,一挂挂吊在灶屋墙上。那地方,猫蹿不上去,鼠也够不着。


入秋后,糯米蒸得透软,倒入洗净的石臼,浇上滤好的热豆浆。父亲光着膀子踩碓,母亲随着碓起碓落,不停地翻搅臼中的糯米。“咚、咚、咚”,声响沉实,节奏悦耳。直到米与豆浆完全交融、黏稠起泡,才挖出来摊在撒了米粉的簸箕上,用竹筒碾成薄薄一大张,再剪作指头粗细的方块,均匀散开曝晒。秋阳烈,几天工夫就晒得硬挺挺的,这叫“脆子片”。


收完玉米,把青秆砍下,铡成小段,上大木甑蒸。蒸汽凝在甑盖上,滴滴答答落进下头的铁锅。锅中的甜水慢慢熬干,得到黄褐色的玉米糖。做麦芽糖则更费周章,等红薯收了,拣好的洗净,煮烂捣茸,拌入早就磨好的麦芽粉,加水煮开,再用纱布一遍遍过滤。滤清的糖水入锅慢熬,母亲执一柄铜勺,在锅边徐徐搅动,水分熬尽,糖色渐深,化作醇厚的褐色。


进了腊月二十,家家开始炒年货,屋里那口大灶便派上用场。灶膛里硬柴烧得呼呼作响,火焰跃动。母亲将一袋乌黑油亮的河沙倒入铁锅,淋上几滴香油。沙渐热,腾起极淡的青烟。抓一把脆子片撒进去,灰白的小硬块一触热沙,“噗”地膨开,变得圆鼓鼓、白生生,满屋漾开米花的焦香。这便是“脆子丸”。


炒完料,灶火仍旺。母亲将燃着的柴夹到旁边小灶眼,架上中锅,添水加糖,缓缓熬煮,糖水颜色愈来愈深。她用小铁勺舀起些许,看糖稀如一面小旗般垂下,缓缓滴落——这叫“看旗”。旗短则糖嫩,点心易散粘手;旗长则糖老,点心硬如顽石。母亲总能在旗子挂得恰到好处时,将脆子丸倒入锅中,飞快拌匀。脆子丸裹上匀亮的糖衣,宛如金黄玛瑙。再撒一把黑芝麻,金中点墨,叫人馋涎欲滴。


母亲的手艺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左邻右舍的婶子大娘们,常常带着自家的料与糖,聚到我家灶屋来。母亲从不推拒,也不嫌烦。大小灶膛里的火终日燃着,她给东家做一锅,又替西家忙一灶……


看着眼前摄影团队的“长枪短炮”,我急得搓手,不知如何是好。恰巧大嫂来了,见我窘状,问清缘由后说道:“超市有现成的料!”说罢转身便走。不多时提着塑料袋回来,里头装着脆子片、麦芽糖和白糖。大嫂系上蓝布围裙,挽袖进厨,招呼我烧火。摄影记者围住灶台,录像机红灯闪烁。熬糖、看旗、下料、搅匀……大嫂一举一动,与记忆中母亲的身影依稀重叠。新出锅的脆子,金黄酥脆,大家趁热尝了一个,赞不绝口:“趁热吃,果然妙不可言!”


我也取了一块放入口中,脆、香、甜、酥……熟悉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就在那一瞬间,某种情绪毫无征兆地漫了上来——是那个味道,却又分明不是。究竟差在哪儿?少了麦芽在檐下轻摇的风致,石臼边父亲滴落的汗水,熬糖时光里漫长的守候与沉淀,黑沙爆炒时呛鼻又温暖的人间烟火,糖稀垂落间母亲凝神屏息留住的那一缕岁月精魂……工序可以复刻,食材可以替代,唯独那经年累月将心意与时光一同熬煮进去的“火候”,那分沉静专注的、近乎虔诚的耐性,再也寻不回了。


屋里笑语喧阗,大家都在称赞这人间美味。我却悄然沉默,喉头涌起一股浓重的酸涩直冲眼眶。终于明白,那随着母亲老去而消散在灶火烟气里的,是一个缓慢、厚重、充满手工温暖与人情和煦的时代,我再也吃不到母亲做的脆子了。


文 | 周晓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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