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楼下散步，又看到了那群麻雀。

它们分散在草坪中铺着大理石的小路上，站立，走动，蹦跳，扭着头用乌黑的小眼睛四处打量。有一些弹起来，在离地一两尺的空中，呼扇着翅膀，欢乐地叫着，声音起起落落，像时断时续的雨点。我穿过草坪，朝它们走去，我往前一点，它们就往后一点，我再往前一点，它们再往后一点，直到挨得很近了，它们才腾空而起，呼啦啦飞向空中，等我走过，又像一把谷粒一样撒在路上。

早晨的秋风经过草坪，来到了樱桃树上，摘下一片片刚褪色的叶子，随手丢在树下，草坪上，草坪中的小路上，结着露水的珠网上。往日浓密的枝条松了绑，空出了一块。麻雀看中了这块空着的地方，有条不紊地落在上面，排成一排。

麻雀有几十只，也可能是上百只，它们是什么时候来的，我不知道。总之来了很久了，我熟悉它们，它们也熟悉我，熟悉小区里的邻居。

它们认识那些骑三轮车的孩子，孩子们喊着笑着相互追赶着，三个闪着彩色光的轮子碾过草坪中交叉的小路，沙沙地响着，来回之间，孩子红扑扑的脸上挂满了汗珠。认识那个跑步的女子，她穿着白色的球鞋，头发束在脑后，头微微昂着，纤瘦的身影，迎着澄澈的晨光。认识那个领着孩子打羽毛球的母亲，雪白的球在母女之间划过轻盈的弧线，落在球拍上弹出嘣的一声脆响。还认识一位头发白了穿格子睡衣的老人，他慢悠悠地从草坪中走过，走几步抬头望望天空，拍一下手，啪的响一声。在这样安静的早晨，它们觅食、歌唱，不时看看这些熟悉的人们，彼此之间，互不打扰。

草坪嵌在楼群和树木之间，前些日子刚剪过，大部分还在抽芽，肥沃些的地方长出了新叶，裸露的泥土上分布着散散落落的绿。

失去了藏身之所，蜂蝶转移了阵地，去寻找新的绿色和花朵。蟋蟀从里面逃出来，躲进了树下的绿篱，秋风吹凉了它们的触须，这个季节过去，霜雪就要来了，它们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失去了草坪的麻雀，并不悲伤，在小路和树木之间自在地来回，它们无需费任何周折，就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欢乐。它们的欢乐，来自于阳光、雨水、一片叶子，或是一根一无所有的枝条。

春夏，草坪里流光溢彩，草和各种杂花把泥土盖得严严实实，每一片叶子都努力地舒展着。尤其是夏天，浓烈的阳光铺满草地，草香像酒香一样溢出来，呛人的鼻子。

比我更眷恋草坪的是麻雀，它们总爱藏在里面，起初我并不知道。有一天早晨，我从草坪中走过，忽地一只麻雀从里面钻出来，后面接二连三地跟着麻雀，它们在我面前跳跃，唧唧地叫着，让我感到惊讶，如果它们不出来，我永远都不知道里面藏着这么一群麻雀。有时候是雨天的傍晚，拖着一身疲惫从外面回来，经过草坪时，它们冷不丁从里面钻出来，在我面前摇晃着脑袋，扑几下翅膀，甩掉身上的雨水，那样的时刻，让身体瞬间恢复生机。

这两个季节，花木工的活比秋冬多，隔一段时间，便推着割草机从草坪上驶过，马达嗡嗡地响着，草屑飞起来，带着绿色的汁液。草香更浓了，随着风在草坪上空飘荡，简直要把人灌醉。剪过的草坪，留下短短的茬，那片整齐的贴着泥土的绿色，成了麻雀的乐园，它们在里面觅食，嬉戏，追逐。等到十几天过去，草再一次长得密密匝匝，麻雀重新躲到里面，再一次冷不丁出来和我打招呼。

文 | 晓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