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五十岁那年，给我们兄弟几个分了家。我分得一块屋基地、二万红砖，还有一根民政部门分给父亲的木头，那一年我十八岁。

建房子成了一个未婚男子的压力和动力。那些年是我人生中干苦力活最多的几年，我拼命在厂里加班，下班后摆摊修自行车。至今还记得，补一个轮胎五毛钱，组装一辆自行车三元钱。

常听老人说：“千金难买雨浇梁，雨浇梁，辈辈强。”几十年前的农村，建房上梁是很重要的事情。上梁的时候遇到雨水，那更是好兆头，预示着以后的生活越来越幸福。

房子开工前，母亲请人看黄历选好了上梁的日子。母亲说上梁要早，梁起身后，天要越来越亮，住进新房后日子才会越过越敞亮。上梁那天，我和母亲早早就起来做准备。五点多，木瓦匠师傅来了，天空雾气弥漫，朦胧的月光渐渐淡去，天边却不见太阳的踪迹。

上梁的程序很多，依稀记得有登高、请梁、贴福字、插金花、挂红、说歌子等，都是由木匠和瓦匠大师傅来完成。

姑姑和姑父，二叔三叔和婶婶也早早来了。两面山墙上架起两架竹梯子，木工大师傅手执斧头从东边上梯子，瓦工大师傅手执瓦刀从西边上梯子。俩人上梯子时同时说歌子，“脚踏楼梯步步高，四方神仙把手招，我问招的什么宝，主家生活代代好。”

母亲摆上香炉，我点上香。木匠把加工好的正梁请到屋内，搁置在两张大凳上。母亲放好鲤鱼、猪头和糕、粽、糖果等供品，我磕了三个头。木工大师傅说起歌子，“紫金炉内点好香，端端正正插中央，香烟缭绕冲九霄，捷报主家建华堂。”瓦工大师傅紧接着说：“正梁请到正当中，满身金黄像条龙，笑问金龙哪里来，金龙回应是龙宫。”

木匠大师傅在梁中间贴好福字，瓦匠大师傅在两山墙中间贴好“立柱巧遇紫微星，上梁喜逢黄道日”的对联。木匠大师傅看着手表，六点零八分准时起梁，“福字四角四方方，贴在主家紫金梁，主家全家有福相，福子福孙福满堂。”瓦工大师傅则说：“福字生来四角方，五福齐临贵府上，主家积善庆有余，儿孙绕膝香火旺。”

六点十八分，木匠大师傅用斧头、瓦匠师傅用瓦刀同时将缠着红绿绸布的木榫头往里面点击三下。木匠大师傅说：“金斧一响震四方，四周砌的金砖墙，当中上的紫金梁，富贵荣华福满堂。”瓦匠大师傅说：“银刀一声喜洋洋，财宝地上建华堂，八仙过海送财来，主家富贵万年长。”

母亲将八仙桌上的方糕、粽子、圆子、糖果分给来看热闹的邻居和家人，我和小姑父同时点燃天地炮。两个大师傅插好梁两头的紫金花，两姑姑将挂红的被面挂在正梁两头。天亮了，太阳没出来，天空飘起了毛毛细雨。木工大师傅又唱起了歌子，“上梁喜逢雨浇梁，主家来年娶新娘，龙飞凤舞双胞胎，福禄寿喜代代强。”“好！”我也激动得跟着大家喊起来。

大师傅说了好多歌子，我喊了好多声好。雨润梁上家道兴，那场雨浇梁后，我结婚生女，做水电装修，后来出外做不锈钢生意，生活真的是越来越好。

文 | 翟长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