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登高凭栏，文峰塔巍耸依然，信江水连袂而过，跨越千年的旷远之怀，荡然而来。

南宋时期，陆九渊远承孟子学说，吸收其“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以及“万物皆备于我”“良知良能”的观点，近悟程颢“心是理，理是心”的思想，开创“心学”一派。

象山书院。

（一）

陆九渊出生于官宦之家，父辈时，家道中落，仅存药铺一家，良田十亩，然而，诗书传家的本心未改。陆九渊从小浸泡在贤人经书中，所闻甚广。13岁时，他便能细嚼佛家禅理，畅谈《孟子》心机，悟得“吾心即是宇宙，宇宙即是吾心”。

陆九渊学文习武，24岁中举，直到34岁才以第五甲考中进士。同时代的大学者吕祖谦开创婺学，学术上“不文一师，不私一学”，在南宋学界颇有声望。

吕祖谦欣赏陆九渊才华，举荐其出道为官。可惜，做学问的人大多有性情，或多或少受排斥。陆九渊从靖安县主簿做起，历经多地，至死徘徊在六品文职之内。

南宋淳熙十三年（1186），年近47岁的陆九渊被遣台州崇道院，负责管理台州宗教事务。他辞而未就，回到了江西贵溪应天山，在此筑舍传学，因应天山形如巨象，故易名象山，并自号象山翁，讲习之所曰象山精舍。

在这里，陆九渊主持制定了“明理、志道、做人”的六字学规，主张外求学理，内养精神，在学习中涵养德性，在涵养德性中存养善良本心。其在象山传习讲学五年，心学思想日趋成熟。正当陆九渊沉醉于归整心学时，1191年7月，其接到朝廷旨意，赴荆门担任参军，协持军务。此时，陆九渊已54岁，其托病不出，朝廷多番催促，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象山书院，一年半后，不幸突发心脏病，病逝于荆门。

（二）

宋代是个特殊的朝代，崇文贬武，经济富庶，各地兴办书院，代表新儒学的理学思想渐入主流，可谓人文鼎盛。然而，尽管看似强大，这个王朝最终在夷狄入侵中败亡，令人扼腕叹息。

双帝被掳，朝廷被迫南迁，急需一种拯救天下、滋养生灵的文化和土壤来安抚天下，凝聚人心，鼓壮士气。陆九渊早年心志宏大，对靖康之耻念念不忘，常到龙虎山习武悟道，誓报“二帝”被掳之仇。16岁时剪去指甲，褪去阔袖衫，日日挟弓跨马学习骑射。

龙虎山归辖于鹰潭市贵溪，与象山气脉相连，是道教发源地之一，也是正一派的祖庭。东汉时，正一派创始人张道陵曾在此炼丹。道脉源流与心源清修同工同曲，天机暗隐。

陆九渊在此明心见性，与东南三贤（朱熹、张栻、吕祖谦）中的朱熹、吕祖谦渊源颇深，三人中朱熹年纪稍长，吕祖谦次之，陆九渊最小，三人堪为良师益友。

《文史博览·人物》2026年第3期 《象山书院：陆王心学的发源地》

（三）

1175年农历六月初三，由吕祖谦牵线搭桥，在江西铅山鹅湖寺，朱熹和陆九渊举行了“鹅湖之会”，朱熹为客观唯心派，主张通过学习，格物穷理，理在物中；陆九渊为主观唯心派，主张理在心中，心即理。因学理观点对立，雄辩数日，不欢而散。吕祖谦居中调和，二人握手言欢，结为挚友。陆九渊后受朱熹之邀，来到白鹿洞书院讲学传道，留下了有名的“白鹿洞义利之辨”。他认为只有在内心树立起了正确的义利观，才能正确对待人生取舍。“义利之辨”大获成功，讲座结束后，朱熹向陆九渊索要讲稿，当作白鹿洞书院讲义，刻碑留存。

陆九渊与朱熹的交集交锋，成了人文史上的美谈。朱熹悉闻象山精舍学业兴旺，短短五年时间，聚集弟子数千人。朱熹十分开心，遂写信给陆九渊：“闻象山垦辟架凿之功益有绪，来学者亦甚，恨不得一至其间观奇览胜。”

在讲学中，陆九渊逐渐形成了自己的学理思想，其认为“宇宙即吾心，吾心即宇宙”“心即理”，开辟了宋明理学中的“心学”流派。现在看来，陆九渊的学术思想有其历史局限性。但是，在那个年代，他的“六经皆注我，我何注六经”的叛逆思维和反对“自暴、自弃”，强调“自立、自重，不随人脚跟”等思想，有其独有的风骨。其强调自我觉醒，心性解放的思想对近现代中国哲学的发展带来了启迪，一些当代学者在探索中国文化的现代转型中个体精神价值的重构时，都会将其哲学思想作为源头故里加以研究。还有他提出的“往哲之言，因时乘理”的深刻见解，在心性情理之间，哲思深邃。

（四）

明代王阳明继承和发展了陆九渊的学说，认为“心外无物，心外无理”。提出“致良知”学说，强调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构建了“知行合一”的心学体系，可谓集心学之大成者，后人将二者并列，世称“陆王心学”。

虽然二者同属一个体系，但在对“心”的理解和“格物致知”的认知上不尽相同。陆九渊认为“心即理”，二者完全等同。王阳明强调“心”的动态性和实践性，认为“心”要通过良知来判断是非善恶，并体现在“知行合一”中。

另外，陆九渊对朱熹的“格物致知”持批判态度，认为穷理无须向外探求，只需反省内心，穷其天理。王阳明认为格物是本体，在意念产生时，应先穷其事理，存善去恶，以求“内圣外王”。

由此看来，陆九渊的“心学”为静态叙事，唯“心”至上，这种依主观意识判断人性高低的哲学思想缺乏辩证思维，存在片面性。王阳明的“心学”思想，借鉴吸收了朱熹的本体论思想，突出良知和自我判断力，是将“心”与“理”置于客观事物中的统一。陆王心学在中国哲学思想史上影响深远，特别是王阳明构筑的“致良知”“知行合一”的思想，至今仍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精华，让人念念不忘，他也因其深邃的哲学思想，和其“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被誉为中国古代的圣人。

（五）

象山书院几毁几建，但其文脉迁徙有序。绍定四年（1231），陆九渊的再传弟子袁甫将书院迁建至贵溪三峰山下的徐岩；次年，朝廷赐“象山书院”匾额。明代张居正废毁天下书院，象山书院未能幸免，清同治年间迁至县城以东，又因战祸，荡然无存。

然而，世上没有不朽的建筑，只有永恒的精神。2020年，象山书院抖尽一身尘埃，重新矗立。中式庭院风格，依中轴呈三进纵深，占地130亩，建筑面积达5.3万平方米。

书院前坪豁敞，矗立着棂星门、象山先生雕像。内院古拙，青苔敷面，藏梅兰菊竹四境，庭院里的老桂冠盖未解，讲堂上还摆放着泛黄的古籍，既存古意又显生机。后院的碑廊里，镌刻着历代文人对一代宗师的缅怀。那天，春风赶集，阳光明媚，正凝神思索之时，忽然传来了几声清脆的鸟叫声，划破了院中的宁静，打断了游人的细语。

那些老旧的长衫，远逝的哲思，未曾走丢的风骨，一幕又一幕，“礼序严谨，动静不拘”地浮现了出来。登高凭栏，文峰塔巍耸依然，信江水连袂而过，跨越千年的旷远之怀，荡然而来。

文 | 骆志平（长沙市政协社会法制和民族宗教委员会主任、二级巡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