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文苑
商于湘水 量在人间
发布时间:2026-04-23 编辑:湖南政协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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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于湘水 量在人间

——兼怀我“与株事好商量”的那些日夜


那首歌响起来的时候,我正站在株洲市政协院子里的老樟树下。


是春天的午后。三月将尽,四月未至,湘江边的风还带着一点凉意,但已经软了,不再刺骨。老樟树的枝条上,新芽正顶着赭红色的苞片往外拱,一粒一粒的,像刚睁开的眼睛。阳光从嫩叶间筛下来,碎成一地淡金色的光斑。


有人在调试音响,电流的嗡鸣声时断时续。我靠在树干上,闭着眼。树皮粗糙,隔着衬衫能感到那种温热的、被太阳晒过的质地。那旋律从音箱里漫出来了——“株事好商量,遇事敞怀讲,你的梦我的梦,都放桌上。”声音清亮,带着一点湘音的尾韵。我忽然觉得喉头一紧。不是悲伤,是一种很难说清的东西。就像一个农人在春天里,看见自己去年秋天播下的种子终于拱出了土——不是惊喜,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落泪的踏实。


一千四百天前,我不曾想过会有这首歌。


那是2022年初,我坐在办公室里,对着一沓文件发呆。市政协聂主席下达的任务很明确:搭建一个平台,让政协的协商沉到基层去,让老百姓的事情有地方商量。话是这么说,可从哪里下手呢?窗外的法国梧桐还没发芽,枝条光秃秃的,像一些写不出字的笔。


我决定先下去看看。


天元区那个村子,我现在还记得。是三月里,油菜花开得正盛,东一块西一块的,镶嵌在红壤坡地和翠绿竹林之间。空气中有一股甜丝丝的花粉味,混着泥土的腥气。村干部领着我们往村里走,路过一口池塘。水是浑绿的,上面漂着浮萍。几个老人在塘边的石头上坐着,看见我们来,没有起身,只是拿眼睛打量。那眼神不是敌意,是一种很沉的、见惯了世事的神色。


我们在一个院子里坐下来。院子不大,水泥地上的裂缝里长出几茎青草,还有一株不知名的野菜,开着极小的白花。村干部搬来几条长凳,又去喊人。过了好一阵,才稀稀拉拉来了七八个人,多是老人和妇女。他们靠在院墙边,不太说话。


我问:“平时村里有什么事,大家怎么商量?”


沉默了一会。远处有一只布谷鸟在叫,叫了两声就停了。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农民抬起头来。他的脸是古铜色的,额头皱纹很深。手很粗,指节像老树的根,指甲缝里还嵌着泥。他看了看村干部,又看了看我,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不是不想商量,是没人坐下来听我们商量。”


我握着笔的手停住了。那一刻院子里很静。阳光照在水泥地上,照在那几茎青草上,照在老人蓝布褂子的补丁上。我忽然觉得很羞愧。我们坐在办公室里写方案,用那些漂亮的词汇——什么“协商民主”、什么“基层治理”——可对于这个老人来说,商量不过是“有人坐下来听”。六个字,朴素得像泥土。


这句话我记了一千多天。


从天元回来以后,我开始没日没夜地写方案。白天调研,晚上写。有时候写到深夜,整栋楼都黑了,只有我和对面两间屋子的灯还亮着。窗外是株洲的夜,湘江在黑暗中流淌,只听见很轻很轻的水声。


平台叫什么名字呢?这个问题折磨了我很久。有一天晚上,我实在写不下去了,在办公室里踱步。窗外远处的湘江大桥上,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近处居民楼零星有几扇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像落在地上的星星。


“株洲”——“株事”。我在心里默念着。忽然就通了。


“株事好商量”。“株”是株洲的株,“事”是事情的事,合起来又是“诸事”的谐音。诸事,就是所有的事,大大小小的事,老百姓的事。商量,就是坐下来,把话摊开,把理说透。我快步走回桌前,在方案的标题位置敲下这五个字。心跳得很快,是一种很温热的、像泉水涌出来的感觉。我知道,这个平台的魂找到了。


第一次活动,议题是“停车难”。选的是株洲石峰区一个老旧小区,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没有地下车库。协商会的前一天,我一个人去了那里。


当时是傍晚。夕阳从楼缝里斜照过来,把整条巷子染成橘红色。一个中年男人正把车往一个极窄的位置挪,打了七八把方向,才勉强塞进去。他下车时擦了擦汗,看见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天天这样,习惯了。”我问他回来晚了怎么办,他苦笑:“那就停马路边上。早上七点前必须开走,不然贴条。也反映过,不知道找谁,找了也没用。”说完锁了车,拎着一袋菜往楼里走。他的背影在夕光里拉得很长。


第二天协商会,居民代表、物业公司、交管部门、政协委员围坐在一起。一开始气氛有些僵。一个大姐站起来,声音尖锐:“我们交了物业费,停车位凭什么不够?”物业经理也不示弱:“规划就是这样,二十年前谁知道有这么多车?”交警队的同志说周边道路太窄,没法划车位。我坐在角落里,手心全是汗。


转折出现在一个政协委员的发言。他是本地人,没有急着站队,而是先讲了一段小时候在这个小区长大的经历。他说得很慢,像在拉家常。会议室里的气氛不知不觉松了下来。然后他才说:“小区西边是区直机关的大院,晚上和周末车位基本空着。能不能跟他们商量,错时共享?”


会议室忽然安静了。几秒钟后,交警队的同志慢慢点了点头:“这个可以试试。”那位大姐的手放在桌上,手指绞在一起。过了好一阵,她才低声说了一句:“那……什么时候能办?”声音很轻,可整个屋子都听见了。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地。像春天的第一场雨落在干涸的土地上,无声无息,但一切都在那一刻开始生长了。


几个月后,我又路过那个小区。路口多了一块蓝底白字的牌子:“错时共享停车”。一个年轻女人正把车停进去,从后座抱出一个孩子,往小区里走。我没有上前打招呼,就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夕阳还是那样的夕阳,巷子还是那样的巷子,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一千多天里,这样的时刻还有很多。有一个案子讲的是几个四川来的农民工,干了三个月,包工头跑了。他们没钱回家,住在没完工的楼里,用硬纸板铺在地上当床。调研组去的时候是夏天,楼里闷热得像蒸笼。一个年轻小伙子看见他们,放下碗站了起来。锅里是白水面条,只放了盐。他的眼睛很亮,可亮得让人心酸。他说:“我们不是要赖在这里。我们只想要自己挣的钱。”


三个月后,钱追回来了。他们来政协道谢,拎着一袋橘子。皮有点皱,可很甜。他们不肯坐,就站在那儿,反复说谢谢。那个小伙子走的时候,在电梯门关上前忽然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话:“以前觉得,没人真会管我们。”


听到这个故事,我站在那儿,好一阵没动。


此刻,老樟树下,歌声还在继续。“有理不在声高,有情不怕路长。株洲政协的屋檐下,咱们是彼此的脊梁。”春天的阳光从新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一瞬间,我觉得那些光斑像极了两百多场协商会。每一场都是一点光,聚在一起,就照亮了一条街、一个小区、一群人的生活。


四年前那个冬夜敲下的每一个字,都是埋进泥土的一粒种子。今天传唱在街头巷尾的每一句歌词,都是那种子开出的花。老樟树上,又有一粒新芽在阳光里绽开了。春风过处,满树的叶子都在轻轻响着,仿佛在商量着什么。


文 | 姚永告  作者系株洲市政协原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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