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因为冬天的寒冷，把人关在屋子里太久了，所以一旦东风来了，太阳暖了，心里便痒痒的，总想往外跑。看花么，花还未开；看草么，草色也只是遥看近却无。于是我便想出一个折中的法子，带书到山里去读。这主意，现在想来，实在是妙。

我的脚，在心的“策马扬鞭”下，不由自主地走到了一座山坡上。山中有榆树、樟树、枫树，还有青翠竹林，以及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都抽出了嫩嫩的芽，远远看去，像是浮着一层淡绿的烟。我在一处草坡上坐下，背靠着一棵老榆树。阳光透过树枝，筛下了一片片碎金，落在我的书上，落在我的膝上，暖洋洋的。风是软的，柔柔地吹过来，带着些泥土化冻后的腥气，又带着些青草初生的清甜。这味道，是春天特有的，闻着便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坦了。

我带的是一本旧词选，书页都泛了黄，有些地方还留着前人用蝇头小楷写的批注。随手一翻，便翻到了韦应物的那句：“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读到这里，我不禁抬起头来。眼前的景致，竟与诗里相差无几。我的身边，虽然没有涧，却也有丛生的野草，绿得扎眼；那不知名的树上，正有两只鸟一递一声地叫着，声音清脆得很，在寂静的山里，格外入耳。

从前读这句诗，只觉着是好的，却说不出好在哪里，大约总觉着那是唐朝的风景，离我们远得很。此刻坐在这里，忽然就明白了，那“独怜”二字用得何等传神。春色满园，姹紫嫣红，固然是热闹的，但诗人的心，偏偏系在那无人注意的幽草上。这份宁静与自在，不正是我此刻的心境么？在这草坡上，没有游人，没有车马，只有天与地、我与书，还有这无边无际的春光。这“独”字，便不是孤独，而是独享，是独乐，是精神上莫大的富足。

我接着往下读，读到宋祁的“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这个“闹”字，千百年来，不知被人夸了多少回。先前总觉得，这不过是文人遣词造句的功夫。此刻听着耳边的鸟鸣，看着远处人家屋顶上袅袅的炊烟，忽然觉得，那“闹”字不仅仅是文字上的精巧，而是春天本身。春天哪里是安静的呢？她是活泼的，是喧嚷的，是万物生长的声音。你看那枝头的红杏，一朵朵，一簇簇，挨挨挤挤，不就是一幅闹嚷嚷的样子么？这个“闹”字，把春天的魂魄都写出来了。

我一时读得入了迷，竟忘了时间。阳光缓缓地挪动着，从我的书上，移到了我的手边，又悄悄地爬上了我的衣袖。我仿佛不是在读书，而是在与那些千百年前的词人对话。他们看见了什么，我也看见了；他们听见了什么，我也听见了；他们心中所感的，我此刻也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时光仿佛在这里折叠了，文字连接了古今，让我得以跨越千年，与他们在这一片春光里相遇。

忽然，一片花瓣，不知从哪棵树上飘下来，恰好落在书页上。那花瓣是淡粉色的，薄得像蝉翼，还带着些微香气。我没有拂去它，就让它躺在那里，仿佛是春天送给我的一枚书签。

从前读《诗经》，读到“春日载阳，有鸣仓庚”，此刻才明白，千百年来的春天，原来是一样的，那黄莺的啼鸣，那温暖的阳光，那万物萌动的生机，跨越了无数朝代。这本旧书，它载着前人的欢笑与叹息，来到了我手里，给此刻的时光增添了许多滋味。

夕阳西下时，我收起书，慢慢地往回走。心里是满满的，却又空空的。夜里坐在灯下，翻开书，那片花瓣还在，已经被压得扁扁的了，颜色却还是粉粉的。我小心地把它夹好，这大概是今年春天最好的纪念了。

文 | 李军（吉首市政协委员、市新阶联副主席、上书房文化产业工作室主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