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叶春葳蕤。
我对故乡野生兰草有一种偏爱。它土生土长,翠叶纷披,香远益清,乃大自然之恩赐,山野之精灵。
每当春天花信来临,老家后山的兰花如期开放。其叶修长、俊逸,不染俗尘;其花嫩蕊鸦黄,如璧之润;其形娴静自持,如仙子遗世独立;其香沁人心脾,似好女香囊暗解。
童年时,我们三五成群入山采兰。莽莽山岭,峰高谷深,找寻它殊为不易。不过,了解兰草的物性后,便摸索出两种方法。
眼睛看。兰草性喜阴凉,老油茶树下是它们钟爱的栖身之地。茶树四季枝繁叶茂,伞一般撑开一方天地,为兰草遮风挡雨。找兰草,直接去老油茶树下吧,准没错儿。
鼻子闻。山中高大的树木和挤挤挨挨的丛林互为表里,为兰草隐身提供了屏障。这时,鼻子派上用场了。找一个稍高之地,站定,调好呼吸,缓缓地朝东南西北四方转动身体,轻轻地、有节奏地蹙蹙鼻子,像陪猎人打铳的老狗,努力嗅出猎物的气味。当微风夹杂着缕缕撩人而神秘的兰香扑入鼻孔,你循香前行,必有所获。
那时,兰草很多。几番春雨过后,兰花竞相绽放,香气氤氲了整片山林。小伙伴们背着竹篓上山,用小锄头将兰草挖出丢进竹篓,悠悠兰香浸染了心情。
采回后,从屋前屋后找来大大小小的陶盆瓦罐,匆匆移栽,施肥浇水,迫不及待地来一个“獭祭鱼”仪式,像水獭将捕到的鱼儿陈列水边,摆放一排,当成贡品祭祀,享受那“为我所有”的喜悦。快心事过,兰草即将遭到始乱终弃。从此,我们既不施肥培土,亦少除虫修叶,任它在露台上、屋檐下自生自灭。兰草因无人打理,日渐枯黄,不再赏心悦目,不再香气馥郁,最终被连盆带钵无情扔进垃圾堆。
就这样,年复一年,我们重复着进山挖兰草、出山丢兰草的故事。终于,十数年过去,兰草逐年减少,直至寥若晨星。
前年回乡过春节,到山上转悠,地毯式搜寻,大半天难觅兰草的倩影芳踪。
一无所获,正准备打道回府,却似惊鸿一瞥,蓦然瞅见一棵低矮的老油茶树下,怯生生站着一株小兰草。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我见犹怜。微风吹来,仅有的几片叶子萧瑟摆动,全然没有唐朝诗人张九龄笔下“兰叶春葳蕤”的生机。我走过去,俯身,端详,抚弄。啊,太珍贵了,仅此一株,必须挖走!念头闪过,正要挥动小锄头,这时,脑海中一盆盆面黄肌瘦被无情丢弃的兰草纷纷跳将出来抗议——住手,你不曾好好待它,为何还要挖它?
心一怔,手随即停了下来。好吧,小兰草,先放你一马,好好长大,待明年再挖。
今年春节照例回家,走亲访友之余,心里惦记着那株兰草。一年过去,该长大了些,出落得楚楚动人了吧?怀着这样的念想,急切地走进山林。
径直来到那棵老油茶树下,却不见了那株弱小的兰草。地上徒留一个小小的土坑,瞧泥土的颜色,土坑应该形成很久。它已被人挖走多时!
空手而返,悻悻下山,怅何如之。
当年总以为兰草漫山遍野,取之不竭。如今,一株难求,才后悔不该涸泽而渔,暴殄天物。
拥有时不珍惜,失去了才倍觉珍贵。
是啊,兰草生长山野,秉持生命天性,沐浴雨露阳光,花开花谢,兀自芬芳,从不取悦于人。但人性贪婪,屡屡举起戕伐的斧钺,让它们无处安身。
“寻得幽兰报知己,一枝聊赠梦潇湘。”这样的诗意,只能出现在梦中了。
呜,故乡的幽兰,不再逢春……
文 | 何淼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