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博览
直隶总督刘长佑罢官
发布时间:2026-05-11 编辑:湘声报 湖南政协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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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晓波


  同治六年十一月初六,一道谕旨自紫禁城发出,快马驰向直隶总督行辕。刘长佑见钦差大臣到来,立即命人在大堂正中设置香案,带着总督衙门的大小官员齐齐跪下。当钦差大臣尖细的嗓门蹦出“刘长佑着即革职”时,他脑海里轰然一声,空白一片。革职原由是沧州盐民张六发动起义,作为直隶总督的刘长佑剿办不力,导致起义军逼近京畿。

  消息传到江南,曾国藩在安庆署中久久不语。他提笔给友人写信,字迹比平日凝重许多:“直隶枭匪存者无几,而官相顷有署直隶之信,不知印渠何故开缺。近日厚、霞、筠、沅次第去位,而印渠复继之,吾乡极盛,固难久也,思之悚惕。”不久之前,杨岳斌、刘蓉、郭嵩焘、曾国荃,这些湖南籍将帅,或罢或调,如秋风扫叶。如今,又轮到直隶总督刘长佑。这“悚惕”二字,落在纸上是墨迹,落在心头却是惊雷。

  湖南书生自江忠源始,投笔从戎,以战功跻身封疆,最终形成了以曾国藩为首的湖湘政治集团。清朝借助他们渡过危机的同时,新的危机也随之滋生:地方督抚势力膨胀,离心倾向蔓延,“外重内轻”的局面渐渐浮现。一位朝中大员指出:“楚省风气,近日极旺,自曾涤生统帅后,概用楚勇,遍用楚人。各省共总督八缺,湖南已居其五。直隶刘长佑,两江曾国藩,云贵劳崇光,闽浙左宗棠,陕甘杨载福是也。巡抚曾国荃、刘蓉、郭嵩焘皆楚人,可谓盛矣。至提镇两司,湖南籍者,更不可胜数。”自清开国以来,从未有哪一个省份的士人如此密集地占据要津。八旗亲贵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地方的军权、财权、人事权逐渐集中,隐隐有唐代“藩镇割据”之势。

  刘长佑在直隶清剿义军、维护治安,主要倚仗楚军,所编练军的将领,也“以南人习战阵者充之”。僧格林沁上疏奏称,刘长佑“专倚南方勇丁,恐一经示弱,日久轻视北方”。对官场微妙不甚敏感的刘长佑,并未意识到朝廷对自己手握重兵的隐忧,在奏疏中据理反驳:“惟自古将臣之用兵,必有旧时部曲。诚以情意素孚,易收指臂之效也。故廉颇思用赵人,戚继光必用浙人,即近来僧格林沁用兵,亦以蒙古马队尤为得力。臣由书生以团练杀贼,谬膺重寄,所以立功,非臣亲党即臣邻里,故不必尽用楚军,不能不酌用楚军。”这番激切的直言,非但未获朝廷理解,反而加重了疑虑。直隶拱卫京畿,若楚军稍有风吹草动,直接威胁皇帝安全,朝廷岂能不高度警惕?于是皇帝谕示:“不惟尽用楚勇,南北风土不能相习,日久非宜。”

  刘长佑原奏请募练楚勇五千自成一军,为避嫌疑,不得不将奉调来直隶效力的陈飞熊、李明惠等二千余人陆续裁撤。刘长佑倚重楚军,以及创建直隶练军过程中的某些做法与言辞,引发了朝廷的疑惧。除兵权猜忌之外,还有另一层更隐晦的裂痕,埋藏在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里。

  权贵恭亲王奕䜣对刘长佑心存芥蒂。同治三年正月十二日,刘长佑蒙同治皇帝召见。这本是无上荣光,亦是地方官巴结朝廷显贵、皇族公卿的良机。别人必会费尽心机,备下金银珍宝、珍稀古玩,结交豪门权贵。刘长佑却毫无此念。入觐前寓居法华寺,有人提醒他,应先拜见恭亲王及军机大臣。刘长佑却说:“从莅官来,未瞻天颜,不敢先拜客也。”这话传到恭亲王耳中,无异于轻慢。

  咸丰皇帝葬礼,刘长佑承办山陵大差。按惯例,此时正是孝敬“要津贵人”的良机。可他却偏要为朝廷省钱,桥梁道路、供奉支应,能减则减,能省则省,连恭亲王府也仅送区区二百两,结果被原封不动退了回来,因此为朝廷节减度支八九万两。大学士官文后来点破:“此即公之所以不获如常例得邀殊奖者也。”

  用国库的钱给自己铺路都不会。“迟钝”的刘长佑,仿佛永远听不懂官场的弦外之音,看不懂人际的眉眼高低。更致命的分歧,还在洋务。恭亲王主持的总理衙门,致力于与列强“合作”。借师助剿、购买洋枪洋炮、容忍外国公使驻京。在刘长佑看来,这些无异于“用夷变夏”。他多次上奏,主张驱教排洋,对外夷强硬以对。这种理学名臣的固执,在奕䜣眼中,不过是迂阔守旧、不识时务。两人虽无正面冲突,但在洋务派如日中天的年代,一个直隶总督若与总理衙门离心离德,又能立足多久?

  与僧格林沁的积怨更深。当年剿灭宋景诗,僧军将领恒龄、苏克金不听约束,导致黎儿庄挫败,却将责任全推给刘长佑“优柔寡断”。直隶步军先行擒获宋景诗部下朱登峰,僧格林沁部下冒领军功,前来索人。刘长佑本可奏明朝廷,却选择了隐忍,将人送出。僧格林沁起初感激,设宴款待,送佩刀、赠良马,可转过脸去,反而更加忌惮:此人如此能忍,岂非更难对付?后来宋景诗漏网,僧格林沁便迁怒于刘长佑,上疏弹劾他“贻误军机”。

  这些恩怨纠葛,看似私怨,实则关联着权力格局的剧变。朝廷需要他们时,可以容忍种种“便宜行事”;一旦危机过去,便要开始收拾这些功高震主的汉臣。刘长佑不过是最显眼的目标——直隶总督,疆臣之首,不拿他开刀,拿谁开刀?

  革职谕旨下达后不过数日,那支让刘长佑丢官的盐民武装便被全数扑灭。十二月十九日,朝廷又赏还他三品顶戴,命率楚勇回籍。随后东捻荡平,追念前功,再加二品顶戴。刘长佑行抵德州,正遇东捻平定的捷报传来,一番叩首谢恩后,他大概也已明白,这场革职从来不是因为什么“办理无效”,而是朝廷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换人的机会。

  刘长佑的一生,仿佛就是那艘在滹沱河中颠簸的渡船,曾载着清廷渡过无数惊涛骇浪,最终却被弃于岸边的乱石堆中。这是他的不幸,也是他的宿命。历史记得他的战功,也记得他的罢黜。但比战功和罢黜更值得记住的,或许是他那不合时宜的耿介。在一个需要弯腰的时代,他始终挺直了脊梁;在一个信奉“朝中有人好做官”的官场,他偏要以一己之力,对抗那无处不在的“潜规则”。

  这样的人,注定是要被革职的。也正因如此,才值得我们为之叹息。因为每一个时代,都需要几个这样的人来提醒我们:除了钻营与攀附,这世上还有另一种活法。那活法或许孤单,或许艰难,甚至可能以“失败”告终。但它如暗夜中的孤灯,足以让路过的人看清脚下的路。刘长佑留下的,就是这样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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