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文苑
从爱丁堡到陋园
发布时间:2026-05-22 编辑:湖南政协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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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昌英是民国时期知名女作家,我在学生时代对她的印象颇为模糊。十多年前,因工作参与袁昌英纪念园相关事务,后又代表文联多次赴武汉大学文学院,磋商《袁昌英文集》合作出版事宜,前后历时数年。其间,我多次往返她的出生地醴陵市板杉镇耿境坝、工作生活过的武大校园,以及晚年定居地醴陵市骆家坳,走访她的亲朋旧友,翻阅她的文学旧作,感受她的人文情怀。随着对先生了解的加深,她在我心中的形象,也从模糊的文学符号,日渐清晰、丰满起来。


袁昌英出生于官宦之家,其父袁家普毕业于日本早稻田大学,辛亥革命后曾任湖南省代省长。在“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封建年代,开明的父亲不仅让她自幼入学堂,还送她赴英国留学。


2024年季夏,我远赴英伦参加女儿毕业典礼。活动结束后,为寻访袁昌英先生的留学足迹,次日清晨便从杜伦乘火车前往苏格兰首府爱丁堡。列车沿海岸线一路北上,窗外风光旖旎:碧海、蓝天、青青牧场,苏格兰黑脸羊与高地牛自在散落于广袤原野,尖塔高耸的哥特式教堂点缀其间。不到两小时,便抵达目的地。一出车站,司各特纪念碑、爱丁堡城堡、荷里路德宫、圣吉尔斯大教堂等名胜即刻映入眼帘。古城保存完好,恍若置身数百年前的苏格兰王国。穿过热闹的主街,我终于来到了爱丁堡大学。


袁昌英于1916年赴英国伦敦留学,次年入读爱丁堡大学,成为第一位在英国获得文学硕士学位的中国女性。先生主攻西方文学与近代戏剧,是中国较早系统研究莎士比亚的学者之一,后在武汉大学主讲希腊悲剧。抚今追昔,往事如烟,不觉已逾百年。旧城古堡依旧典雅,苏格兰风笛声回荡在街巷,那熟悉的旋律,正是贝多芬的《欢乐颂》。来自世界各地的学子在校园里自由穿梭,朝气盎然。在明亮的教室、藏书丰富的图书馆里,我从他们的身影中,仿佛看见先生当年的求学时光。一位来自东方的女子,焚膏继晷、孜孜不倦、自强不息,终成长为一代文化学者,她的励志故事,永远激励着后来人。先生或许不曾想到,百年后的一个夏日,会有一位来自她故乡的晚辈,远赴她的母校,追寻她的留学印记。我时而漫步在古木蓊郁的花园,聆听海鸟的呼唤;时而伫立在一栋栋老建筑前,轻抚古老斑驳的墙面,久久不愿离去。睹物思人,念及先生的一生,我为她曲折的人生慨叹,更为她卓越的艺术人生自豪!


袁昌英是武汉大学最早一批校聘教授,居住在珞珈山半山腰的教授别墅区,俗称“十八栋”。这里环境清幽、绿树成荫,她与丈夫杨端六在此度过了人生中一段安稳顺遂的时光,养儿育女、传道授业、钻研学问。作为武大知名教授,她深耕讲台,培养出一大批优秀学生,包括作家叶君健、翻译家孙法理、经济学家张培刚、法学家端木正等。与此同时,她创作了《孔雀东南飞及其他独幕剧》《山居散墨》等优秀作品,与苏雪林、凌叔华并称“珞珈三女杰”。抗日战争时期,武汉大学西迁四川乐山。战火纷飞中,袁昌英笔耕不辍,完成五幕抗战话剧《饮马长城窟》、十万字学术著作《法国文学》、散文集《行年四十》等力作。其女杨静远在《让庐日记》中,对这段艰苦岁月有详细记述。


1949年,袁昌英积极投身新中国建设。为适应时代需要,年逾半百的她自学俄语,翻译苏联戏剧与文艺理论用于教学。1957年被错划为右派,后又历经“文革”,她被迫离开讲台,一位通晓多国语言、备受敬重的知名教授,被交由街道居委会监督,每日打扫卫生。在那个特殊年代,莎士比亚与法兰西文学的讲授失去容身之地,先生晚年连清扫街巷的岗位也难求。


暮年之际,她被当作“五类分子”遣返湖南醴陵农村骆家坳,寄居于堂侄袁星山家中。这不仅是先生个人的凄惨境遇,更是时代的悲剧。从珞珈山回到乡野,身处人生低谷,她仍坚持读书看报、习帖练字,不忘传道授业,招收当地青年农民学习外语,并为简陋居所取名“陋园”。为排遣乡村生活的孤寂,她常托人到供销社买烟——便宜的烟自己抽,好烟留着待客。生命最后岁月,先生一直期盼与儿女团聚,却未能如愿。1973年暮春,先生病逝,葬于屋后山岭,与父亲之墓相邻。作为女儿,她得以永远陪伴父亲;故乡,成为先生永恒的港湾与归宿。


沧海桑田,世事变迁。令人欣慰的是,家乡父老从未忘记这片土地孕育的优秀女儿。2017年,醴陵市人民政府建成袁昌英纪念园,立碑塑像、复原旧居,并对外开放,纪念这位近现代著名作家、翻译家、教育家。她跌宕起伏的人生,一如她钟爱的戏剧,有辉煌也有黑暗,有幸福也有痛苦,而这份跌宕与丰盈,永远属于她自己。


如今,前来纪念园参观的人日渐增多,先生的故事与风骨,正被更多人铭记。每到春暖花开,先生,您可知道:陋园的樱花,与武大珞珈山的樱花,一样温馨,一样芬芳!


文 | 唐青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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