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雨季悠长，绵延的雨丝浇泼到蔸底，心头柳丝花絮齐飞，多少霉菌蠢蠢欲动。刚从《幼学琼林》里走出，凝滞，微寒，转身披上《脱不下的长衫》。没想此书一翻，便如朱熹在《朱子语类》中所言，“行住坐卧，念念在此”，等待灶间熬汤的片刻，等候洗衣机脱水的当儿，等那并肩的人儿出门找钥匙的空隙，都要潜入书中，偷阅一篇或是几段，不觉几天便将书翻薄。不得不有意打住，留待明日享受，不然如此快速阅罢该书，似有饕餮之嫌。

明知作者不喜张扬，对赞誉始终保持低调理性，可其千淘万漉流淌出的这些文字，仅聊以自娱纯属浪费。对这份阅读间行走的愉悦，想舍独乐而取众乐。

还真别说，这书是一把多棱镜，对近代知识分子的独到捕捉，让读者感受到他们为人处世以及做学问和抉择等那些鲜为人知的一面，或闪光，或动人，或引人深思。这不是史料的枯燥堆砌，它来源于作者深潜于各种史料中含英咀华，对大量纷繁芜杂的资料进行梳理提取，然后一气呵成，自成一曲，读来让人酣畅淋漓，曲终而意犹未尽——文末那看似轻描淡写的寥寥几笔，是概括，是总结，是提炼，是飞升，是一语中的、当头棒喝，让作者与读者隔空击掌，余音绕梁，久久不息。

这样的文字，注定难以高产。它来得缓慢、悠长、从容，有着不疾不徐的韵脚，疏密有致的肌理。历数书中事，桩桩件件令人印象深刻。譬如《朱光潜的“地下译著”》中，朱光潜的长女在文章中追忆了朱光潜生前走过的艰难岁月，既没有怨恨，也没有责怪，而是怀着深深的感念之情讲述了她父亲当年得到的各种关怀和帮助。其中尤为感人的是，马士沂掩护朱光潜“地下”完成黑格尔《美学》翻译的经过。“由此看来，世界上许多看似不能实现的事情，并非一定山穷水尽，只要你有心去做，也许就有贵人可遇，有机会可找，有路径可循。”这便是作者想与读者交流的。

又如《梁诚与“庚款留学”》，常人只知有《辛丑条约》，不知事后如何，没想到还有梁诚这位驻美公使，让清政府对美国的原定赔款由2400多万美元降至1300多万美元，余款一次性退还清政府，用于兴办学校和选派赴美留学人员。也就是说，他不仅挽回了“庚子赔款”不必要的损失，而且还考虑到了这些钱退回来之后如何用，也正是他的极力坚持，才真正用到了刀刃上。正如文末所说，美国率先退款固然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但客观上却推进了中国近代化的进程，而梁诚在其中的贡献不可磨灭。

在《熊十力和梁漱溟》中，作者娓娓道来，让读者一方面为熊十力这位著名哲学家洒脱的真性情心生敬意，另一方面为他和梁漱溟的纯粹友谊感动。作者由此反衬出熊十力面对批评的虚怀若谷，钻研学问的空杯与痴迷，学术思想的自由与独立，以及两人彼此真诚相待直到生命终点的友谊。就是在这样时而轻松时而严肃的阅读中，读者被深深带入书中的情境。

诸如此类，蔡元培、陈独秀、钱学森、梅贻琦等50多位名人大师的身影在书中闪现，有的事关家国，有的见证情谊，有的在学术、艺术或人生转折点留下了特别的注解。如今斯人已去，而其性格或精神，别具一格，透着选择与命运的关联。正如底封提示，他们如何对待学问，如何对待事业，如何对待朋友，如何对待婚姻，如何对待孩子，又如何对待生死？这可能是作者将书读厚再读薄，最后化为一个个人物几个页面的呈现，如此独辟蹊径，耐人寻味，折射出作者审慎的判别和洞见。

窃以为，概而言之，其实以上问询统统可归结到如何对待生与死这个本质而宏大的命题。生要生得活色生香，死要死得其所。活色生香不是声色犬马，而是层次、境界和悠长滋味，比如像杨绛那样坦然面对至暗时刻，像金岳霖那样养出一些外出可以跟随溜达的鸡，像梁漱溟那样生活上少吃多运动，心态平和，处世淡然……只有无怨无悔地生活过了，死的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由广东人民出版社出版的《脱不下的长衫》，作者为鲁建文先生。该书分为4辑，共56篇，篇篇都是精品，值得反复阅读体会。

文 | 张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