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抢通了,学校的读书声又响起来了,首批回迁的群众已经安全返家。而就在十几天前,石门县南北镇,这个位于湖南西北角、与湖北交界的山区小镇,在5月17日至18日的凌晨,遭遇了当地史无前例的浩劫。
5月25日,南北镇中心学校学生返校复课。图源新湖南
一场突破历史极值的暴雨,一座座山体轰然垮塌,一个自然村寨几近消失……在这场浩劫中,人类在自然面前的渺小与无力令人扼腕,但基层干部和老百姓在绝境中迸发出的坚韧与团结,更让人动容。
在暴雨、浓雾、泥石流中失联的村庄
5月17日,山区的雨已经连续下了多日。对住在金家河村三台片区的吴宏月来说,这本是漫长雨季里再平常不过的一天。白天劳作后,她吃完晚饭便早早睡下了。然而到了晚上9时,雨势骤然狂暴——暴雨如同倾盆倒水,密集砸落山谷,山间轰鸣不止。
她的丈夫蒋宗海辗转难眠。“这雨以前从来没见过。雨声像山里来了野兽,见不到雨点,像用瓢泼下来的水,一滩一滩的。”他坐在门口观望,直到凌晨1点村里停电才进屋休息。
一夜惊魂未定,天刚蒙蒙亮,蒋宗海立刻出门查看附近情况。眼前的景象让他头皮发麻:近处民房被山体压垮,周边滑坡痕迹纵横交错,满目疮痍。幸运的是,房里的人此前已在村干部提醒下提前撤离。但不幸的是,全村断电、断路、断通讯,手机全无信号——整个金家河与外界失联。
三台片区山体垮塌局部画面。李崎瑜摄
吴宏月、蒋宗海和另两位村民只能迎着垮塌的山体往上爬,走了2个小时才到达村部,向村干部说明山里的情况。
而在另一边,17日晚12时左右,放心不下的南北镇镇长刘欣、副镇长唐培登和武装部长潘强等人前往金家河查看雨情,行至半路便遇到滑坡,车辆陷入泥泞无法前进。
山体垮塌导致的金家河村“断头路”。图源湖南日报
天亮后,刘欣等人一边联系挖机开路,一边再次出发挺进灾区。一段原本1公里的路,一行人连走带爬花了近3个小时,到达村部已是上午10点多,而在继续向山区深处走进的路上,泥沙已经没过大腿。从南北镇到金家河,正常开车行程只需40多分钟,而此次灾情下,从金家河村部进入核心灾区的一条路被垮塌的山体硬生生切断,救援人员步行进入核心灾区,走了近8个小时。
“反应的速度赶不上山洪来的速度。”这是记者在采访村民和镇村干部时频繁听到的一句。山区暴雨天气转移群众对镇、村干部而言是常态性工作,当地其实在洪灾发生前就已经提前预警,自15日以来就安排全镇干部值班值守,并根据地灾点、山洪点,对有安全隐患的村民提前进行转移,有的村民见雨势平稳又折返回家照料家中的田地和牲口,谁也没想到山洪来得如此迅猛。
灾情发生时,县政协委员、南北镇党委副书记曹欣正在薛家村值班值守。被通知回镇政府召开紧急会议,他听到镇长刘欣沉重地说:“金家河发生严重地质灾害,已经面目全非。”但此时大家对灾区情况都没有直观认识。
金家河村南岔片区受灾前后对比。受访者供图
直到自己来到“断头路”处,曹欣才切身感受到“面目全非”“触目惊心”——一大块山体塌陷,而更严重的片区还无法观测到,当时雾气极大,对面山上云雾缭绕,能见度不足5米,只能隐约看到一小片被掩埋的区域。
南北镇金家河村处于壶瓶山水系的下游,由三台、金河、红耀、南岔和白竹山共5个自然村合并而成,正位于石门县地势高峻的西北角。从卫星地图上看,5个自然村处于密集的山体褶皱深处,山岭绵延、河谷纵深,地表起伏大。曹欣告诉记者:“每到一个村,就要翻过至少一座山。山里两户人家之间直线距离相隔几百米,互相喊话都能听见,但山对山隔着一条峡谷,彼此串门需要走一两个小时。”
地形隐蔽,大雾导致能见度低,通讯中断,道路不通等因素导致外界无法及时获知灾区的具体情况,直到救援队伍深入灾区现场才掌握完整灾情。
一场与险情竞速的紧急救援
5月18日8时,全省启动防汛四级应急响应、自然灾害救助四级应急响应。随着雨情加剧,防汛应急响应提升至三级,受灾严重的石门县启动防汛一级应急响应。
武警、消防和民间救援人员先后抵达石门县,支援金家河村。
19日晚上7时,镇长刘欣带着长沙消防救援机动支队向红耀片挺进。山体滑坡阻断了一切道路,救援队员有时要翻越泥石流堆积体——松软的淤泥混杂着碎石和断木,一脚踩下去,泥浆没过膝盖,甚至淹到大腿。
救援人员夜间徒步前往金河村。图源:湖南省应急管理厅公号
而对面的山坡,仍在不断发生新的滑坡。碎石裹着泥浆不时滚落。队员们身系安全绳,利用机械滑轮依次从坡底提升到坡顶,装备和物资同步吊运。20日凌晨2时30分,队伍抵达柞桑坪片区。直线距离可能也就2.7公里,却走了将近8小时。
柞桑坪原有居民19人,其中11人已提前转移,剩余8人滞留村内。救援队联合镇政府工作人员、村干部逐户排查,确认8人全部安全。
5月20日,队伍继续向西挺进,抵达金河村红耀片。即便已做足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仍让所有人触目惊心。长沙消防救援机动支队支队长孙浩回忆:“红耀片区受灾特别严重,已基本看不到房屋的痕迹。”当地村民说,掩埋体高达十几米,有一处房屋甚至被埋在30米深的土石之下。
被掩埋的红耀片区。受访者供图
航拍图上,位于河谷间的红耀片只剩一道泥黄色的河流和两岸大片乱石滩。村支部副书记舒照普回忆起现场惨状,对着镜头不禁哽咽:“村子几乎是自然消失了。”
灾情发生后,金家河村侯家岭由于相对地势高,村里有100多名受灾群众在此躲避。
5月21日,为保障受灾群众生命安全,省应急管理厅调派应急救援直升机,及时转移受困群众。山间气候复杂、能见度低,给直升机转运带来较大难度,救援人员只能分批次优先转移行动不便的群众。剩下的群众在武警和基层干部的陪同下徒步转移。
县政协委员、金家河村党支部书记高敬淼在连续奋战4天不眠不休后,已出现恶心呕吐的身体预警,几天来支撑他没有倒下的,只有一个念头:“金家河的老百姓还没全部出来。”
21日傍晚,他因体力不支被送进卫生院,后又被转入县人民医院进行治疗。意识模糊中,他嘴里还在念叨:“人都出来了吗?”
5月22日一早,在金家河村的临时安置点吃了顿热乎早餐后,基层干部开始组织剩余群众徒步转移。到22日下午3时55分,在各方力量的共同努力下,随着垫后的镇长刘欣走出断路“孤岛”,金家河红耀片区113名受灾群众全部安全转移。
22日,高敬淼从石门县人民医院赶回南北镇,即便身体抱恙、高烧未退,他心中牵挂的依旧是受灾转移群众,口中时时念叨:“一定要安抚好群众情绪,给大家养好身体,再齐心协力重建家园。”
昼夜无休值守筑牢后方防线
抢险救援前线分秒必争,后方指挥部灯火彻夜长明。自防汛应急响应启动以来,南北镇政府所有办公室灯光整夜未熄,全员全天候待命,守住灾后安置、风险防控、物资保障三道关键防线。
5月22日凌晨,县政协主席谭本军临危受命,于清晨6点从东山峰防汛前线赶赴南北镇,设立洪涝灾害前线指挥部,担任总指挥长统筹全镇抢险安置工作,并建立了一套科学的组织指挥体系——分设6个组,由6名县级领导或曾在当地工作过的科局长担任组长,各负其责,实行每日会商机制,日清当日抢险台账、日定次日攻坚任务,权责清晰、闭环落实,保障极端灾情下所有应急工作高效运转。
灾情尚未平息,新一轮强降雨再度突袭。5月26日凌晨1时19分,石门县气象台发布暴雨红色预警:南北镇一小时降雨量突破30毫米,未来两小时累计雨量将超100毫米,同步伴随雷电、雷雨大风等强对流天气,次生地质灾害风险急剧飙升。
预警就是命令,防控刻不容缓。当夜,高敬淼带领村两委干部通宵驻守一线安置点,逐门逐户叫醒熟睡群众,提醒全员保持警惕、紧盯水位变化,整夜奔走在积水没过车轮的乡间道路上。
暖心双向奔赴在雨夜悄然上演:干部守护群众平安,受灾村民反复叮嘱一线干部避雨防滑、注意自身安全,风雨之中,干群温情愈发滚烫。
石门县政协主席谭本军(右一)在对安置点进行督导。李崎瑜摄
谭本军常深夜带队突击巡查各安置点,点对点核查人员值守、群众避险落实情况,守住灾后安全底线。全镇因地制宜设置24个集中安置点,紧急调拨棉被、折叠床、发电机、大米、矿泉水、消毒液、药品等物资,妥善安置受灾群众564人,落实“一点一方案、一点一团队”工作机制,依托本地村组干部、志愿者组建专属服务团队。
满足3名及以上党员的安置点就地成立临时党小组,党员化身联络员、心理疏导员、后勤服务员、矛盾调解员和值班员,就地开展群众自治,精准化解群众焦虑情绪、日常矛盾纠纷,让党旗扎根灾后安置最前沿。
连续多日居住安置点,故土牵挂、家园损毁带来的负面情绪难解,不少村民执意返乡查看房屋、牲畜,增加次生灾害风险。安置点实行值班人员两班轮岗制度,实现24小时无空档值守,全方位安抚群众情绪。
针对村民牵挂家中畜禽的实际需求,安置点在对安全情况进行研判后,专车专人点对点护送村民返乡投喂牲畜,解决群众后顾之忧。
91岁的谢明要老人耳朵背、眼神不好,她和老伴的家在洪灾中被冲毁,被转移到安置酒店后,志愿者田晶晶每天要跑七八趟,贴心照料老人起居、耐心陪伴疏导情绪,成为老人安置期间最贴心的“临时孙女”,“他们住了一辈子的地方,九十岁了,从来没经历过这么大的灾,心里难受,我能理解。”
石门县流动电影放映员韩才宇(右三)在安置点为受灾群众放映老电影。
为缓解群众焦虑情绪,石门县流动电影放映员韩才宇来到安置点为大家放映起经典老片。傍晚时分,受灾群众围聚一堂,光影亮起,成了安置点夜晚最温暖的风景。“希望用这种方式来抚平灾难给乡亲们带来的伤痛。一个家,重新来!”韩才宇说。
爱心人士接力为灾区群众供应一日三餐。李崎瑜摄
细致入微的民生保障更是筑牢灾后健康与生活底线——驻点医护人员全天候驻场,随时为受灾群众进行慢性病问诊、伤病诊疗;公共区域每日定时全域消杀,严防灾后疫情滋生;从各地赶来的志愿者爱心接力,担起主厨大任,保障受灾群众的三餐温饱。在南镇社区的爱心就餐点,70多岁的向爷爷享用完可口饭菜后,委托记者拍下现场视频:“饭菜要拍上,这些好心人也都要拍上,我要发给我女儿,在这里我过得挺好,不用她再担心了。”
故园风雨后的希望与重生
“人在就好。”每遇到同样受灾的老乡,吴宏月都要和对方相互安慰。虽家园不再的悲痛一时难以消解,但救援和安置过程中的温情细节给了她莫大的安慰和信心:“虽然平时都各忙各的,但灾情之下,自家天大的事都能放下,为了集体的利益出力。大家心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
石门县政协委员、金家河村党支部书记高敬淼(右一)在安置点安抚群众。李崎瑜摄
高敬淼每天奔走在不同的安置点安抚村民,有的村民情绪激动,他便耐心地一遍一遍进行开导,尽量地满足大家的需求。但更多的,村民们远远见到高敬淼便围上来关心他的身体状况,感谢他的辛苦付出,一位奶奶向高敬淼交流今后的打算:“如果回去能恢复生产,我们尽量自给自足,不给村里、不给政府添麻烦”……这份淳朴与理解,成为一线工作人员坚持下去的底气。
道路抢修从未停歇。抢修队伍连夜工作,在金家河村的“断头路”处沿着内侧山体,一点一点凿出新的道路。中国安能救援队投入力量,克服地基不稳、山体随时塌方的困难,用破碎锤清理作业面,小挖机先行推进,大挖机负责开挖山体,同时使用侦测设备对现场实时监测。
恢复通行的金家河“断头路”。李崎瑜摄
好消息接踵而至。南北镇中心学校学生返校复课,校园重新响起了朗朗读书声;进入金家河村的“断头路”经过日夜抢修,已恢复通行。与此同时,住建部门、交通部门、国土资源部门在灾区对受损房屋、道路和地质隐患进行逐户、逐段的安全检测,在确认安全的前提下,分批组织受灾群众回迁……
从暴雨围城、孤岛失联,到如今学校复课、道路逐步畅通、受灾群众依次返家,十多天的时间里,基层干部和群众用行动回答着一个问题——当家园被冲毁时,什么才能重建希望?
答案也许就藏在那些彻夜未灭的灯光里,藏在一步一步向孤岛挺进的脚印里,藏在安置点的银幕光影和每一锅热菜里。
金家河的山河或许已经改变,但人心没散,生活的火种就不会熄灭。
文 | 政协融媒记者 李崎瑜 通讯员 潘伟